黄粱

　　第二天宋文生醒来的时候厨房里已经传出响动，他不用看也知道是顾朗在忙活早餐。他从沙发上坐起来把被子又裹紧一点，奇怪顾朗到底是怎么做到这么早醒，他觉得自己已经是非常的早睡早起，顾朗却是晚睡更早起，有时候他都怀疑顾朗干脆就是知觉迟钝，不像自己冬天起床就能磨掉半个小时。这样一揣测他又想起上次顾朗洗澡时意外被铁钉在手臂上挂到，一长条的血红口子，他看着已经触目惊心，顾朗眉头都不带皱一下，从容给自己上药包扎，留下他在旁边大惊小怪。那时候他看着顾朗翻医药箱，莫名觉得有点眼熟，仿佛他从前就看过顾朗一个人处理伤口，成千上百次地，以至于他出车祸撞到头都还深深记得，但他顺着这点摸索下去，还是什么也没摸到，头脑里空白得彻彻底底。
　　顾朗在厨房里关掉火，托着盘子走出来，宋文生带着点困意地看他把自己那份培根煎蛋放到面前，发现顾朗终于能把荷包蛋煎得饱满成型。
　　“挺不容易的。”宋文生突然没头没脑说出这么一句。
　　顾朗嘴里正在嚼东西，只能用模糊音节反问他。
　　宋文生从被窝卷里伸出一只手去够盘子，解释说：“做饭。”
　　顾朗为他的感叹露出微笑，等了一会儿后伸手接过早餐盘子重新转回厨房。工作日里他从早到晚都难得停歇，现在洗完碗又要马上出门上班。他如今手上什么证件都没有，假证渠道都受到严格监控，要过这样的家常生活都只能偷偷摸摸。最幸运的是他这间房子是之前为退休做打算时托人用假名买下，一居室，在这片街区的混乱治安里极不起眼。从前他有时候也会觉得自己是脑子不好使，退休房还要选在一座犯罪窝里，五十米外就是红灯区，夜夜都听见流氓斗殴，大概真是这一滩死水太容易陷人，这辈子一只脚踩进来就再也跨不出去，倒是没想到这种混乱会这样发挥效用，为他俩提供绝佳的遮蔽。
　　刚买下房子的时候他还肖想未来，肖想自己同宋文生一起退隐江湖蜗居在此，两个人，一间卧室，偶尔做梦梦见就笑到眼泪都出来，谁知道或许他心诚至此，上天开眼，竟然就这样美梦成真。
　　在这没住多久他遇见一个黑工头，基于谋利不作计较，便同他签订一周五天从早八点到晚七点在工地做工，中间午休一小时，方便他在宋文生面前伪装一份正常的作息。顾朗既不擅长娱乐，也不擅长消磨时光，在此之前他为了避免宋文生起疑每天在外面晃荡将近十一个小时，每天都无聊到萧索。
　　直至现在宋文生也只知道他每天在这个点数出门，晚上又在另一个点数回来，至于顾朗在外面工作如何，工地在哪，甚至打工还是打架，他从来没多出一个字来过问，也像他不知道一个月工资如何，开销多少，猪肉价格几时涨落。另一个幸运在于顾朗平日偷接私活的路子依然顺遂，如今顾朗养活他们两人大多凭借半夜辛勤劳作，如果宋文生问了，他就会发现，工地一个月工资其实不能够他们吃饭。
　　然而从始至终，宋文生不问，不关心，或许从来没有想到过。他天生少爷脾性，小时候又受穷吃苦，格外不乐意关心生活琐事，被人按在地上打也要睁眼欣赏风景，等顾朗冲过去救他，告诉顾朗刚才有只蝴蝶翅膀花纹真好看。
　　他这种性格，从前许多人讨厌他，更多人忍着他，顾朗却真心实意地感激。顾朗从小认识的宋文生，傲气，倔强，不惜命，这一场失忆突如其来强行打平宋文生所有棱角，顾朗因此得以同他安稳度日，却也太安稳，宋文生几乎不像宋文生。只有这一点，明明白白告诉顾朗，这还是宋文生，他熟识的宋文生，他的宋文生。
　　顾朗庆幸宋文生同二十年前一样不近柴米油盐，仿佛他这二十年一切大错都不过梦里铸就，他们还是一个逼仄小镇上一对左右邻舍，那时候宋文生除了他什么都没有，他每天醒来就听见宋文生敲自己窗户找自己带他玩。
　　但是现在，二十五岁的宋文生坐在沙发上看早间新闻，听见他站着发呆长久没动静，转过头来好奇地看他是在做什么，一双眼睛干净透彻，里面黑白分明载着水流似的二十年年光，时时刻刻告诉他，不要做梦，回不去的。
　　他被这样一双眼睛看得有些狼狈，咳了一声转开视线，掩盖自己的走神，取过椅背上的挎包背上准备出门，走过沙发的时候却被拽住。
　　“顾朗，”宋文生扯着他的袖子，问他，“你今天还去拉琴对吧？我去看你行不行？”
　　有时候顾朗几乎怀疑医生误诊，宋文生不仅记忆缺失，还记忆倒退，不然他怎么会越来越像个小孩，以前他从来没有扯着人袖子说话的毛病。
　　顾朗不动声色把自己袖子挣出来，反驳他：“酒吧人多手杂，你刚出院不好到处乱跑。”
　　“你以为我是陶瓷做的？”宋文生低下头，皱着眉头同他生气，“我从来没听过你拉琴，你该不会是每晚跑出去在红灯区鬼混？”
　　一连两个反问句听得顾朗眼皮一抖，闭上眼做了妥协，说：“那你想听就来听。”
　　“好啊，”宋文生重新高兴起来，“那我今晚跟你出门。”
　　“行。”
　　顾朗站在过道里关门，门合上的一瞬间他一只手握着防盗门横竖交错的铁杆，心脏狂跳，腿软得差点滑到地上，如果这时候有人路过，估计得以为他是心脏病突发。
　　宋文生安定小半个月，突然开口要去酒吧，他下意识觉得这是场凶险的试探，刚才他神色平静应和宋文生的要求，背上冷汗已经落下几道。现在没有丁点蛛丝马迹显示宋文生记忆复原，只是他自己做贼，难免异常心虚。更何况天道好轮回，多有现世报，他混了这些年，就算宋文生现在拉开门把他打死，也全是活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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