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非凡

　　那件事过去不久，便有同门师兄寻路而来，将雪洞中的二人接回了桃奚源，平凡临走前问邵煜讨了他的酒葫芦，对着山崖峭壁遥敬了一杯，祭洒过那株救了他一命的石间树。此后平凡因这一战成名，“三痴剑客”惹了江湖中多少倾慕和芳心。
　　二人依旧对酒论武，谈若寻常，仿佛白□□中那个忘情的吻都是昆仑一梦。
　　林霏的梦中日晷却永远停留在那个天昏地暗时候，夹杂着碎冰的罡风像幻兽一般如影随形，拉扯着他们相隔越来越远，夜复一夜，他目睹着平凡随着冰雪就这么跌下万仞深渊。
　　高不胜寒。
　　从那之后，再也没有人见过樊尹少主那翩若惊鸿的轻功。
　　思绪由远及近，林霏对着从远处走了过来的平凡露出了一个“正直且友好”的笑，扬了扬手招呼道：“平大侠，昨儿剩的烧饼，不来一块？”自从换了名门少侠充满了活力和正气的壳子，林霏就将老不要脸的境界愈发地发扬光大，一口一个大侠，叫得甭提多自然，多脆声了。
　　不知为何，平凡觉得有点冷，像有一股邪风从小臂擦过去窜到他脊背上一样。
　　如果有一个词可以形容平凡此刻的感受，那就是——恶寒。
　　自以为表现得足够正义凛然的林教主，大约也体会不到周围人的本能感觉，他咬了一口后就把缺了个月牙儿的烧饼递给平凡，甚至还微笑得颇为关怀。
　　平凡眼皮一跳，用剑柄把这块烧饼推了回去。
　　“不用了，我不饿。”
　　“民以食为天，平大侠，挑食不好。” 林霏拍了拍衣服上的草叶，站了起来，执着地将饼塞进人怀里，脸上的担忧神色看上去十分真诚。
　　“……。”平凡拿着油纸，强忍着将这块烧饼祭祀大地的冲动，转过身去整理马辔。
　　调戏得逞了的林霏又拍拍屁股坐了回去，翘着腿优哉游哉地欣赏美人忙碌，大爷一样看着平凡将包括扔黎巧上马等一系列劳动全都承包了下来。
　　他这位师兄，心情好了主动戏弄人的时候，脸皮比刁家那对活宝都厚，一旦反主为被，却又脸皮薄得多说一句话就要动刀动剑的，倒也是一番真性情。
　　不过天下能有命欣赏这番真性情的，恐怕只有他林霏了。
　　等一切都忙妥了，“方闲临”才慢吞吞地爬上了马背。
　　跳下去容易，但上马的动作想做得潇洒利落，那也是需要内力支持的。
　　英明神武的林教主誓死不肯承认这其实是身高问题。
　　矮怎么了？是方闲临矮又不是他矮。
　　但鉴于此刻他不知要把这个身体用到什么年月，谁矮谁高也没有分别了，都得是他受着，林教主还是心知肚明的。
　　“方闲临”调整了一下缰绳，转过头来对平公子笑眯眯招呼道：“平大侠，你都站那么久了，一起坐上来吧？”
　　诚然前几天平凡和“方闲临”都是骑一匹马的，但那时候平凡可没接受到这样“暧昧”的邀请，反而因为主动权在自己手里，而颇有一种戏弄了别人的满足自得感。
　　林霏有心调侃他，效果自然能比虽然馊主意千奇百怪，但终归不通世故，也不善言辞的平大侠显著百倍。
　　平凡索性不理会他了，径自牵了马往前走，等马跑起来便以轻功并行。
　　林霏拍了拍马鞍，感慨着师兄越发地记仇了。
　　轻功还在的时候，林霏常常松开缰绳，懒散地躺倒在马背上，仰头望着碧空云海想入非非，任由身下的宝马千里驱驰，一骑绝影。
　　而今他只能安分地端坐在马上，一边把玩着腕上的手梏，一边整理着前后繁杂的经历，身子随着马的辗转跳跃而颠簸摇晃。
　　过往的记忆像被鱼钩挑了上来一般，离水面越来越近，却始终朦朦胧胧的隔了一层，总有一些看不真切。
　　林霏皱了皱眉，是珈蓝魔功的《移神冥诀》潜移默化间修改了他的记忆？还是体内被谁种下了能够影响他记忆的蛊？
　　都不像。
　　他遗忘的太过彻底，太过自然，好像有一只手扳着他望前看，往远走，也正是因为他从未回过头，所以他在此之前也从未发现。
　　难道是……鬼神的力量？
　　黎巧被害的那一幕又跃到他的眼前。
　　林霏的唇角勾了勾，露出一抹讥诮的笑。
　　人心之下，敢有鬼神？纵有鬼神，不惧杀之。

　　林霏没能思考多长时间，就被城门口的守卫给拉回了现实。
　　只见平凡正抱着剑，在旁边斜睨着他。
　　“方闲临”一拍脑袋，“哎呀，我都忘了银子都放在我这马上了，二位官爷等等。”
　　守卫拿着装饰一样的长枪，将城门敲得“哐哐”作响，一脸的不耐烦：“别磨磨蹭蹭的，快点！”
　　过了城门，平凡从后面将“方闲临”又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遍，眉头皱得更紧。
　　宝马良驹行路素来安稳，胜于车辇，刚才是他刻意挑着坎坷难行的路，又催使马匹来回跳跃，可马上那人，依旧安稳如松柏。
　　这样的专注，让他想起了一个人。
　　而当“方闲临”的脸色露出了讽刺意味，不能再熟悉的表情。那一个瞬间，平凡惊觉到这两人相似得可怕。
　　但在下一秒，“方闲临”掏出来几个铜板递给守卫，笑得吊儿郎当，浑像是个浸浴市井许久的老油条，这种相似又荡然无存。
　　朝歌城里，繁华如故。不过短短几月，街上早已没有人提起当初侠肝义胆斩邪魔的方家公子，就连茶肆的说书人都换了个段子。
　　包子蒸熟后，竹笼被揭开，白雾带着食物的香气和喧嚣的温度扑到了行人脸上，这片名门正派镇守的安稳之壤，无一处不热闹，也无一处不冷清。
　　林霏和平凡一人牵着一匹马，走过南胥河的青石桥，路过了莳花馆，最后停在了黎客庄的大门前。
　　神医虽然仁心一片，但眼目亏残，行动不便，即使要去周遭村落医治百姓，黎老庄主也必能掌握到他的行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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