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诺成劫

　　程世梅本是个穷书生，虽出身书香门第，家族早已落魄，父亲因疾而去，剩下他与年迈的母亲平日做些字画谋生。他一心求进，全副心思都砸在书卷上。
　　一日在一位和气的老夫子书馆里看书，直至馆里的小厮拍醒了他，告知要闭馆了，才发现馆外已下起绵绵细雨。刚入春，这场雨还有些冷意，可出门时也未带伞，正打算用衣袖遮挡跑回家时，一位打着油纸伞的少女执伞走了过来，脸颊微红，低垂着头，轻声细语道:“要一起走吗？”
　　说这话时少女抬起头毫不避闪地看向了他，程世梅觉得自己似乎是溺进了一处蜜罐，深深地沉在少女甜甜的梨涡中。从来不信“书中自有颜如玉”的他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也红着脸从少女手中接过油纸伞一道走进雨中。
　　后来，少女总会在这个时候等着他，没有什么解释，他同样也闭口不问。
　　正是七夕，入夜后街坊间全挂起猜谜花灯，还有些卖油彩面具的小贩，捏糖人的手艺人，更多的是挂着五花八门莲花河灯的小摊。程世梅久违地出门来赏花灯，站在写有谜面的花灯下，他看着对面一群少女少年走近，其中就有日日与他静静相伴走过不知有多次归家路的少女。
　　她穿着一件粉蓝色比甲，里面应是一套绣有莲纹的嫩黄色袄裙，头上只戴有一对透光的月光珠华盛。少女站到花灯下，橙红色的光照得她白洁无暇的脸颊上透出些红晕，粉嫩可爱得让程世梅不由屏住呼吸。
　　周围的少女少年见少女与程世梅两人羞羞怯怯地各自呆愣，嘻嘻哈哈将少女往程世梅身旁推搡，“诶，你可要看好我们可爱的香莲啊。”
　　“是啊，是啊，别让她像那河灯顺着人流飘走了呀。”
　　说完，这群人嘻嘻笑着，打闹着跑开。

　　程世梅与香莲走过一条又一条的街道，程世梅看向在面具摊前互戴面具的男女，转向另一侧瞧见给身旁少女递去糖人的少年，又看了眼始终低着头的香莲，在河灯小摊前停下，吸了吸气，指着河灯问道:“你喜欢什么颜色？”
　　香莲飞快地看了眼挂着的河灯，轻声说:“鹅黄色挺好看的。”
　　程世梅挑了两盏相同颜色的河灯，顺手牵起香莲攥着衣角的右手，走向河道边。香莲的头垂得更低了，还不时地看向两人握在一起的手。
　　河里已经漂着不少的莲花河灯了，程世梅松开牵在一起的手，蹲下身去拂开靠在岸边的河灯，抬头问道:“香莲姑娘，你有准备许愿笺吗？”
　　香莲轻点头，接过程世梅递过的河灯，将手袋里的纸条塞在灯囊里，蹲下身，轻轻将手里的河灯放到河面上，漂向程世梅那盏格外明亮的河灯。
　　“咦……你的许愿笺呢？”
　　程世梅摇了摇头，看向靠在一起的河灯，眼神异常明亮。
　　“不用许愿，一定能实现的。”

　　“程状元状况尚可，不出半日便能醒来了。”狄珲坐在小桌一侧用白帕仔细擦着手，眼神专注。
　　“那……”富贵吞吞吐吐。
　　“不需用安神，想必状元郎也睡够了吧。”狄珲看了眼在一边整理医箱的少年，少年合上箱盖便过来接过白帕，狄珲看了看桌上刚斟好的热茶，也不动作，“要想根治……只怕解铃还须系铃人。”
　　“狄大夫……”一边沉默许久的老先生，缓缓开口，“还请，借一步说话。”说完看了看坐在另一侧的狄谦和握着茶杯的田祯。
　　狄珲朝狄、田二人眨眼，一边少年将一个锦囊递与狄珲，他接过便起身和老先生往屋内走去，走前还装模作样地看向少年，说让少年不要捣乱，乖乖回去，说完还不经意的看了狄谦一眼。
　　狄谦咬牙切齿，“他怎么这么坏心眼？”
　　田祯喝了口热茶，不予置评。倒是一旁的少年呵呵一笑，说道:“小少爷，你太喜欢凑到我家公子面前了。”
　　“什么你家公子，那家伙也姓狄，是我家的。”复又觉不对，呸了两声。
　　少年只看着他不说话，一脸奚笑。
　　“谁又凑他面前了，我跟你说，我这是怕他又诊砸了……”

　　“星絮公子，是吗？”老先生开口问道，举起桌面上的热茶递与狄珲。
　　狄珲用手背挡了挡，微微一笑，“不好意思，我不太喜欢喝茶。”然后也不在意老先生的眼神自然而然地坐下，轻靠椅背，“朱老先生，有话不妨直说。”
　　朱老先生皱起眉头，“你认得我？”
　　狄珲手指轻敲桌面，“怎么不认得，十年前您那一首绝赋，晚辈还记忆犹新，不知您怎么又舍得回京了？”
　　朱老先生眉头皱得更紧了，定定地看着狄珲满含笑意的眼睛，“没想到这京城里竟还有识得我的，我还以为都已是亡命人了呢。”
　　见狄珲不开口接话，朱老先生继续说道:“那香莲早就沉河香逝，可世梅……他却总不相信。临考前还常胡言乱语，说那香莲要来找他。”
　　朱老先生长叹一口气，“我想着梦涟这么喜欢他，请了大师给他‘换梦’。他就只记得香莲已经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为人妇了，可没过多久……”
　　“纵使您再怎么想拉他一把，这总归是他需要自己渡过的，”狄珲拂了拂肩上的发丝，抬头说道:“您可告知我如何找到那位大师？”
　　朱老先生有些不解，“让大师解梦吗？”
　　“不……恐怕状元郎根本没有入梦。”狄珲看向窗外。

　　程世梅看着面前的梦涟，又使劲揉了揉眼睛，面前的女子面容又变成了温柔浅笑的香莲。他揉揉头，见面前的香莲伸手作出要丢伞的样子，忙去接那脱手而出的油纸伞。
　　好好抱住伞的程世梅有些不解，“你突然丢这伞做什么……？”
　　而再次出现的是一脸怒意的梦涟，她双手撑腰，大声道:“你为了一把油纸伞居然推开我，你到底是不是喜欢我？”
　　香莲和梦涟的脸不停地在他面前交替，他终于忍不住将油纸伞往地上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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