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演

　　“你……不要紧吧？”喻辉待崔医生走后，默默走过来，轻声问道。
　　“你说，我真的是夏苏吗？我怎么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假如我不是夏苏我又怎么这么清楚地知道夏苏的事情？”我自言自语，一直盯着桌子上的那盏黑色的工业风台灯，它是极简主义者的最爱，仅仅几条干净利落的铁线条组成，此刻它被随意折成奇怪的样子，就像是一棵被强行改变生长姿态的盆景树，虽然有美感，但这种美感让人生怵，觉得厌烦。“我是不是就如这被强行扭转的灯，抑或是被斫直，删密，锄正的夭梅病梅？”
　　“应该很痛苦吧？”他继续试探着，出于好心或者出于好奇。
　　“比起痛苦，我不理解的是为什么医生说我人格分裂，我明明清清楚楚记得小时候发生的事情，可对于浩霖的记忆没有丝毫印象。你觉得呢？我是不是人格分裂了！”
　　“我觉得应该是，你看看镜子……呃，你明明发出的声音是男人的声音，却穿着女人的服装还化着看似精致的妆容……在我看来，确实很奇怪。”他把我叫道镜子前，指着里面浓妆艳抹的人说道。
　　“可……可我怎么不记得我化妆呢？”
　　“你瞧，这就是问题所在了，你根本不知道什么时间自己在哪里，干着什么……这样想来，是不是觉得有点问题甚至可以说是可怕呢？”喻辉的思维很正常，分析起来头头是道，如果不是看到他自残留在手上的伤口，任谁也不会知道他是一个精神病患者，还是一种特殊精神病——孟乔森综合病患者。
　　“要不要到院子里散散步？整理整理心情？”他拿起放在凳子上的鸭舌帽，准备出去，护士立马后面跟上。我没有回答，随后也跟着走了出去。
　　外面，阳光刺眼。正是温度上升的季节。
　　他戴上鸭舌帽问我：“你喜欢晴天还是阴天？”
　　我没有回答。
　　“我喜欢阴天。晴天总是没有一点神秘感，远处的风景也能一眼望见，让人觉得远方的风景也不过如此，跟们没有什么吸引力。不比阴天，灰暗的天空也许给旁人带来紧张和压迫感，在我看来确实极好，虽然阴天乌云片片，伴着雷声，可它加速你事情的安排。正如你本可以浪费一个下午的时光悠闲自在，一看到乌云密布就迫不及待回家收衣服。多有意思啊……哈哈，所以阴天可以催促人珍惜时间……”他只管自顾自地说着。
　　“你的思维真是有够奇葩的。”我被他古怪的想法逗乐了，却又无力反驳它这种新颖的、与众不同的观点。“的确是有够‘精神病’的”我笑道。
　　“笑了，笑了……”他一手指着我，一手押着鸭舌帽。
　　“你想听听我的经历吗？”我们走到一处遮阴的大树下，他突然冒出来这样一句话。
　　树下的长石头凳子被前天的一场大雨冲刷的格外干净，凳子旁绿油油的小草正在悄悄生长，修建地长度刚好的草坪毛茸茸的，让人有一种躺上去舒舒服服睡一觉的冲动。不知名的小花夹杂在整齐的草坪中，让人不自觉地嗅到一种清新自然的田园味道。我不愿坐在凳子上，索性席地而坐。阵阵夏风吹来青草香、树叶香和牵牛花香，让人心旷神怡，暂时忘却烦心事。
　　“为什么突然这样说？”
　　“说出来不是轻松点吗？不是你刚刚说的？作为交换，你有权利知道我为什么会在这间精神病院。”我分不清他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也就没再多说话。
　　“我一开始是一家骨科医院的医师，当初报考医学类大学就是为了将来能够更好地为病人服务，替他们减轻痛苦。小的时候我总记得一到下雨天爷爷的风湿疼就会犯，甚至连带着关节的骨头都会生疼，严重的时候都不能下床休息。爷爷很疼我，所以当时我看着爷爷痛苦的样子就发誓长大以后一定要做一名骨科医生，去帮助爷爷和那些有类似疾病困扰的病人。等我从医科大学毕业后就去了我们当地的一家小有名气的骨科医院实习。实习的日子忙碌且充实，我拼命学习临床经验求知若渴，恨不得把医生毕生所积累的经验一并学习并吸收过来。由于我肯学习、肯吃苦，待人也比较友善，所以同事们都主动告诉我临床需要注意的事项，我呢，全部将这些一一记在心里。有一次我们科室主管医师都去开会了，整个科室只有我一个人在值班，正好来了一位骨头受伤的病人，当时情况比较紧急，病人伤情严重不及时处理可能会连带伤到其他部位，但是我又不可能撇下病人去宾馆找正在开会的医生。所以，我就根据自己的平时积累的经验和主导医生的教导帮助这位急诊病人诊治病情。当我看见病人因软骨受伤而痛苦的表情突然就有点兴奋，很变态吧？我也知道……呃，只是那一瞬间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觉得帮人治病很有乐趣，就像是着了迷。当时，并没有觉得自己这种心理变态，反而很狭隘地认为病人就是需要被照顾的，他们一定也很乐意自己能被医生好好对待，帮助他们恢复健康。不过所幸我当时没有表现出黑暗的一面，只是遵照着流程给他拍片检查，清洗伤口，包扎等。从那次以后我就开始变得有点……”
　　“有点不正常？”
　　“可以这么说，有点和其他医生不一样。我喜欢照顾病人甚至希望他们永远在医院里面……”听到他这句话，我突然觉得毛骨悚然。
　　“什么叫希望他们永远留在医院里面？”我觉得匪夷所思。
　　“就是一种感觉，觉得病人能在我的照顾下是他前世修来的福气，并且我很乐意为他们诊治，不管是大的骨科创伤，还是小的皮肉之伤，我都希望亲自处理，甚至有的时候……”他欲言又止。
　　“有的时候怎么了……”好奇心驱使我一直追问下去。
　　“我不知道该不该说……”他还是有点犹豫，只是停下来，用手把玩着刚从草坪上折得一只不知名的小花。
　　我也没再继续问下去，因为我明白被人窥探心里秘密的滋味。
　　大概沉默了3分钟，他突然又开口了：“我知道你心里也很痛苦，一直纠结到底应该不应该相信崔医生的话。可在我看来，你的却是个男人啊，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出现女性的人格。也许正如崔医生所说的，你真实的人格的确和夏苏有某些共通之处，所以才会……”
　　“我暂时不想考虑这个问题。”
　　“有一个问题我想咨询下你。”他突然一本正经的样子。
　　“你上厕所怎么办？是去女厕所吗？”他坏笑起来。
　　本来我应该很生气听到这个问题，不过看到他的坏笑，突然也跟着笑了起来。“讲真，我真的没考虑过这个问题，好在我不喜欢在公共厕所小便。哈哈哈哈……不过，你的思维也跳town跳得太快点了吧……问题有点dirty啊。你需要一包去污粉！”
　　“哈哈哈……去污粉。”护士也被我们逗乐了，真所谓智障病人欢乐多啊！
　　“好了，说说你的重口味吧。既然我都被你们说成人格分裂，你还有什么不好意思提及你的病症呢？”我看着喻辉的眼睛，故作轻松地问道。
　　“呃，该怎么告诉你呢？其实，我发现自己喜欢照顾病患这个心理毛病之后，你也越来越阴暗起来，不过我很喜欢这种阴暗，就像是我的不为人知的癖好只属于我，全世界谁也不知道，谁也偷窥不了，一旦这样想来就会觉得格外刺激。严重的时候我甚至会偷偷伤害病患，加重他们的病情，但不会太过分，只是为了让他们多在医院呆几天。记得有一次，我被自己心魔控制，失去理智，差点把病人窒息致死。就在千钧一发之时，脑海里突然有一个声音在大声喊道：‘住手！你会搞死他的！一旦他死了，你就不能在照顾他了’。随后，我就紧急处理，帮助病人恢复意识。这段过程我体会到前所未有的刺激和快感，我觉得自己很伟大，觉得自己作为医生而存在很自豪，尽管这在旁人看来很变态，可我就是喜欢变态啊！哈哈哈哈……”他的坦白和笑声令我倒吸了几口凉气，“大千世界，还真是无奇不有啊！”我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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