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逢必须曾相识

　　在走下楼梯时，叶嘉利感受到的，是客厅中特别沉重的气氛。只见在客厅的门外，站着一排西装革履的便衣警察，而在客厅内坐着的，是一个身着警察制服的胖警官和一个一身黑色劲装、戴着墨镜、一脸冷漠的男人。
　　从来者不同的穿着，她轻易便分辨出那警服上别着大大小小勋章的胖警官是香港警察部的高级官员，而那一身黑衣的男人和门外的一排便衣警察，则是国际刑警的特别部队。
　　谢、叶两家人并未因为这样的排场而有所不安，只是所有人的眉头深锁、满脸愁容……几十条人命，也确实能让平常脸不变色、看惯世面的他们如此了。
　　视线在所有人的脸上掠过，当迎上谢志凡充满疑惑的眼时，不禁惊讶于为何又是他首先发现她的存在。
　　因为对谢志凡定住的目光感到奇怪，随后看向楼梯的闻欣琪发现楼梯上的人影时，不禁惊讶地低呼：“利利！”
　　所有人都同时看向楼梯，除了那胖警官眼中是不可思议的赞叹外，其余的人只剩下惊讶。毕竟，在座有一半以上的人都是自幼习武的，而叶家几姐弟的身手更是不一般，他们的灵敏度也应是超过常人。可这已是叶嘉利第二次不知已站在楼梯上多久却没让任何人发现，不得不让他们的心在瞬间起了一丝惊惧。试想一下，如果叶嘉利是被他们的敌人收买的杀手，他们已不知道死了多少次了。
　　在惊惧过后，所有人迅速地回过神来，那胖警官也堆上满脸的笑，迎上从楼梯上走下来的叶嘉利，伸出手，奉迎地道：“叶小姐，幸会幸会！小姓吴，是警察部副部长。”
　　伸出手与那满是肥肉的手相握，叶嘉利礼貌地回道：“吴副部长，你好。”
　　依依不舍地抽回自己的手，吴副部长领着叶嘉利走到一身黑衣的男人前，介绍道：“叶小姐，这位是国际刑警特别调查部队的高级警官，辛建奕辛警官。”
　　“辛警官，你好。”
　　同样礼貌地伸出手，脸上是面对所有人似有若无的微笑，不料另一人却只冷冷地摘下墨镜，并没有与她握手的打算。
　　“叶小姐，既然我们已不是第一次见面，又何必那么客套？”
　　辛建奕站起来，冷冷的语调隐含着明显的暗示，让所有人都不明白他的话。
　　收回被晾在半空的手，叶嘉利没去理会他话中的弦外之音，依旧是一脸的平静。
　　“是吗？那真是不好意思，我没有什么印象。”
　　吴副部长不明就里地看着两人，见两人似乎都没有说话的打算，连忙咳了两声，开口道：
　　“叶小姐，我们这次来麻烦你，主要是因为昨晚货柜码头属于‘华心’的一个货柜突然爆炸，在扑灭大火后，我们在里面发现六十多具烧焦的遗骸，再加上今早在公路上发现叶小姐已烧毁的座驾，所以想来确定一下叶小姐你的……”
　　“叶小姐，据叶锋杰先生说，你昨晚自六点多出去后，直至十二点仍未回来，请问这一段时间有没有人能证明你和这一次的爆炸案无关？”
　　在场的人都因他直截了当的问话而倒吸口气。自从到来的警察告知他们昨晚发生的事后，谢、叶两家人已经猜到这次的事绝对和叶嘉利有关系，只是没想到辛建奕却直接把她当作事情的主谋来审问。说到底，那是六十多条人命啊！怎么能让他们相信利利是这样丧心病狂的人！他们也只好在心中暗自希望，昨晚她的确是如她所说般因为约了人才出去。
　　而谢志凡此时的眉则锁得更深了，知道她的伤绝对和这次的事脱不了干系，可如果他的猜想真是事实的话……六十多个人，她在轻贱自己性命的同时，也不把其他人的性命当回事吗？
　　“当然有。”所有人听到她这句话，心中的大石总算放下。
　　“我是约了朋友，所以才不在叶家。”
　　“请问和你一起的人是谁？”
　　叶嘉利深深地看进辛建奕的眼里，揣摩着他这次带着大批人马来到叶家，还不惜惊动香港警察，究竟是有多坚定的决心。
　　“佟宸宇。”
　　“宸宇？”叶嘉沛惊奇地低语。叶家人面面相觑，仍是弄不清楚利利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眼角的余光毫无遗漏地捕捉到叶家人的异样，嘴角漾开了冷酷的笑。
　　“那么再请问你们一起去了些什么地方，还有哪些人可以证明？”
　　“我们一直在‘华联盟’。”
　　“‘华联盟’？”
　　意料之外的答案让他嘴角的笑有些僵硬，没有想到她竟如此平淡自如地供出“华联盟”。
　　“你们在‘华联盟’干什么？”
　　“辛警官，‘华联盟’和叶家的关系是众所周知的，我没有必要隐瞒些什么。所以我想，我昨晚在‘华联盟’干了些什么，也已经不重要。如果你要的是我的不在场证明，‘华联盟’里每一部摄录机昨晚的录像带，以及昨天晚上在那里的每一个人，都是我的证物和证人。”
　　在其他人的耳中听来，这表明昨晚的事的确和叶嘉利无关，可在辛建奕的耳中，却清楚地知道，她是在提醒他，即使昨晚她真的在货柜码头，她也可以弄出一套完整的不在场证据。如果他以为这样就能逼她说出他想知道的事，就是他的失策了。
　　“叶小姐，那请问您的座驾……”
　　看见辛建奕没有再发问，吴副部长连忙抓住这好不容易出现的空隙，抢回一点副部长的面子。
　　“我离开‘华联盟’后，车开到公路上就坏了。我没有办法修理，加上那个时候已经很晚，根本没有车经过，所以我只有走路回来。至于我的车为什么会爆炸，我也不知道。”
　　“可是叶小姐，叶家里没有人知道您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您怎么解释？”
　　“吴副部长，叶家的保安系统全部都是由我所设定的。何况，这里既然是我的家，要不惊动任何人地进来，应该也不是一件难事吧。”
　　虽然话出口时的语气仍是平淡而有礼，可她的心中已升起了一股莫名的烦躁。没想到连他都已放弃了，却由一个不识趣的人来问些如此幼稚的问题。
　　“而且，也并非没有任何人知道利利什么时候回来。”
　　一直默不做声的谢志凡却在此时突然开口，引得辛建奕把注意力放到了他身上。
　　“这么说，谢先生是知道叶小姐是什么时候回来？”
　　“利利回到房间里，大概是凌晨一点左右。”
　　压下心中的惊讶，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站出来为她说话，更不明白她回来时分明已是两点多，为什么他却说一点。他这么做，等于是在给假口供，是否他已想到什么？
　　不再让自己多想，叶嘉利知道他们该问的，也都问得差不多。
　　“不知道两位还有没有什么问题？”
　　她眼中的光彩使辛建奕想到似乎遗漏了什么，可还没等他开口，吴副部长便抢先说出了“没有”二字。
　　“如果两位已经没有问题，那么我有一个问题，可能要麻烦到你们。”
　　所有人都因她的话而仿佛走入浓雾中，摸不着方向，只有谢志凡在愣了一下后了然地微笑。而辛建奕则因看到他的笑而恍然大悟，想到自己忽略了最重要的问题，可也为时已晚。
　　“这次货柜中的货物，本应是‘华心’运去英国的一批电子零件中的一部分，可如今却无缘无故地变成了几十个人，而我们原来的货物也不知所踪，甚至最后还发生了爆炸案。一批货物的损失对‘华心’来说不会有多大的影响，可我不希望这次的事件会破坏‘华心’历来良好的名声，所以还请两位必须尽全力查出真相。至于报案的事，稍后我会再让人到警察局去补办。”
　　说得冠冕堂皇的一番话却让所有人都体会到，这一次，叶嘉利赢得好险。当所有人都把目光放在为什么会发生爆炸这一个问题上时，其实货柜内涵不同的问题，才是让有着复杂背景的叶家人最难以辩解的。如果这个问题由警方来问，叶家则必须找出一个合理的理由才能安然脱身。可如今，这个问题既然由她提出来，找到合理解释这份工作，就变成由警方来完成了。
　　“这个……我们会尽力……”
　　抽出口袋中的手帕擦拭着额头不知何时冒出的冷汗，吴副部长此时才相信，叶嘉利果真如外界所言，是一个厉害的角色。他一向认为，美貌和智慧是难以共存的，所以在放任自己沉醉于面前的美色时，也将她默认为一个无任何威胁的对手，没想到如今……真是红颜祸水啊！
　　“叶小姐。”久未开口的辛建奕知道这次的事已算是告一段落，可到来的初衷仍是不得不让他说出心里的话。
　　“还有什么问题吗，辛警官？”
　　“没有，只是想告诉你，一个无知的人，可能只会让自己陷入危险。可一个知道太多，却又拒绝帮助的人，则会让身边的人，也陷入危险的境地。叶小姐，我相信你明白我指的是什么。”
　　虽然他的话听在他人的耳中像是威胁，可她却明白他只是在提醒她要提防的事，并无他意。
　　“无论我明不明白，都会记着辛警官你的话。”
　　不再多留，辛建奕戴上墨镜，率先走向门外。可没走几步，却又突然回过身，开口道：“叶小姐，最后一句。衷心希望你和那六十多条人命没有任何的关系。”
　　“当然！”
　　被他刺中痛处，心里的寒气涌向四肢，可脸上仍保持着一贯的淡漠，直到所有的警察都离开后，才允许自己的眼浮现一丝的悲痛。只想独自一人清静一下的她，此时却不得不再面对叶家人的询问。
　　“利利，昨晚究竟是怎么回事？”
　　众人都明白叶嘉利并不会告诉他们太多，只好由叶文瑞开口，希望她面对小时尊敬的爷爷仍不至于有太多的隐瞒。
　　“放心吧，以后不会再有问题。”
　　“但是，那些爆炸……”
　　“我以后再和你们解释。”
　　截断叶嘉沛的话，不耐烦的她已无能为力再在叶家人的面前带上那张平静的面具。不再多说，转身便往楼梯上走去，任凭叶嘉沛叫她也不回头。直到眼角余光看见刚从屋外走进客厅的人，才停下脚步，开口说道：“林嫂，拿画室的钥匙上来给我。”
　　说完，不顾客厅中呆愣的众人，径直走上二楼。
　　首先回过神的，是刚拿着早餐进来的佣人林嫂，她担忧不已地问道：“老爷、夫人，这该怎么办？”
　　叶锋杰叹了一口气，摇摇头说：“林嫂，你去把钥匙拿过来吧。”
　　“爸？！”叶家几姐弟同时开口，有的是不解的询问，有的是坚决的阻止。
　　“由她去吧！现在无论我们说什么，她都听不进去了。”没想到叶文瑞也不阻止，林嫂也只好领命进去拿钥匙。
　　看着林嫂离开的背影，叶嘉浩仍希望阻止他们。
　　“爸、爷爷，自从十四年前的那次意外后，除了外婆死的那天晚上，利利就再也没有进过画室，除非发生很严重的事，否则她根本不会像今天这样，我们怎么可以由她去？！”
　　一向冲动的叶嘉沛也在旁边附和：
　　“对！既然是一家人的事，为什么不坐在一起，大家说清楚就好了，即使利利对我们有再多的不满，可打死不离亲骨肉，再怎么说，我们都是一家人啊！为什么要闹得像现在这样，每一次见面都是无比尴尬，甚至她要避我们避得连家都不回！”
　　叶嘉沛的一番话听得谢家人半明不白的，可都意识到这次的问题似乎真的很严重。
　　“嘉沛，这十几年来，我们亏欠利利的的确太多，她仍然留在‘华心’，甚至偶尔回来家里吃顿饭，不再像以前那样，一走就是五年，一点消息都没有，我们已经很安慰了。”
　　“爸，你也会说，都已经是十几年的事了，何不让它过去就算！为什么利利却要这么看不开，这么斤斤计较……”
　　“不，嘉沛，这不是因为利利斤斤计较，只是你们一直不知道真相。实际上，我……”
　　“冬妍！”
　　叶锋杰的喝止声响起时，客厅外也同时响起了佣人的声音。
　　“尉迟小姐，佟少爷。”
　　看清楚来人后，叶嘉沛连忙跑过去，紧张地扯过佟宸宇问道：“宸宇你说，你昨晚是不是和利利在一起？”
　　佟宸宇看了眼客厅内表情各异的人，反而开口问道：“利利是怎样对警察说的？”
　　佟宸宇的问话已让所有人的心凉了一截，可也只好把一切的经过复述了一次。在听完所有的事后，他立刻拿出裤袋里的手机，拨通了电话后，吩咐手下按照利利说的话去准备录像带，还有告知所有人只要警方问起，就说案发的时间他和利利一直在“华联盟”内。
　　他的话无疑是告知客厅内的所有人，叶嘉利所谓的不在场证据根本就不存在。而佟宸宇之所以那么紧张的原因也只有一个，那就是——
　　“宸宇，利利昨晚真的在货柜码头？”叶嘉沛几乎不抱任何希望地问。
　　“是。”明知道这个回答可能会惹来诸多误会，佟宸宇也只能这样作答。
　　“那六十几个人……”
　　赵冬妍不敢置信地跌坐在沙发上，以为她一直害怕的事终成真。
　　“妍姨，那六十几个人的死绝对和利利无关！”然而佟宸宇接下来的话却让所有人再次看到一线希望。“起码，那绝对不是利利所为！”
　　“宸宇，昨晚的事情究竟是怎样的？你知道就赶快说出来。”叶嘉沛催促着，希望快点知道真相。
　　“事情的起因是这样。昨天下午，‘华联盟’有手下收到一封匿名信，信里说‘华心’今天早上运去英国那十多个货柜里的货已有一部分被换成毒品，如果想没事就让利利立刻带上五千万在货柜码头见他们。在下午知道这件事后，我就立刻打电话找利利……”
　　“昨天下午让利利出去的电话是你打的？”叶锋杰有点吃惊地问。
　　点头确认后，佟宸宇继续往下说：“我想劝利利报警，可是她担心会牵涉到‘华联盟’，最终仍是决定亲自去。我们七点多在码头碰面，然后等灵拿钱过来。一切准备好后，利利让我送灵回去，所以我就离开了。后来，我仍是不放心，就折回码头找她。我到达的时候，利利一个人站在码头边，海边有一艘正要开走的快艇。我隐隐约约听见那些人对利利说，货柜里不是什么毒品，而是六十七个人，还有什么要她内疚一生。我还没听清楚，其中一个货柜就爆炸了。利利想冲过去救人，可炸药是在里面安放的，即使我们能进去，也根本没有可能再找到生还的人，所以我就拼命拉走利利。事情就是这样。”
　　听完佟宸宇的话，所有人都明白让利利不对劲的不是她杀了人，而是其他人因她而死。
　　“那么利利的车后来爆炸，这又怎么说？”想到她的伤，谢志凡知道如果是佟宸宇在场时就有的，绝对不可能任由她流着满身的血回来。所以她后来必定还曾遇上什么。
　　“这点我也不知道。利利曾经很激动，情绪也很不稳定。我原本打算送她回来，可是她镇定下来后说如果她的车停在那里会引人怀疑，所以我也只好让她自己开车走。”
　　“你们分手的时候是几点？”谢志凡若有所思地问。
　　“不超过十点。”
　　可她回到家时却已超过凌晨两点。四个多小时，还要是在深夜的时候，即使要开车游遍香港岛也几乎可以了。她究竟去了哪里，发生了什么事让她伤成那样？
　　“志凡，怎么了？”
　　谢赠天看着儿子，知道他必定了解些什么其他人所不知道的。
　　“没什么……”
　　“老爷、夫人，画室的钥匙拿过来了。”刚刚奉命去拿钥匙的林嫂走进客厅，手上拿着的是一串已略有锈迹的钥匙。
　　“叶伯父、叶伯母，让我拿上去吧。我想单独和利利聊一下。”谢志凡走到叶锋杰和赵冬妍面前，诚恳地开口，希望他们能信任他。
　　两人对望一眼，叶锋杰接过林嫂手上的钥匙，放到谢志凡的手上，同时握紧他的手，语重心长地说：
　　“志凡，利利……我们就交给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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