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是故人来

　　晚春的景阳宫在午后尤是静的可怕，半壁宫墙笼在暮霭中，连最轻薄的柳树亦是端端正正地立在那儿，蜘蛛默默结着网，似乎风都不曾在这处停驻过。园里花已开至荼蘼，枝上零零散散几朵残红，阶前苔痕斑驳，两相对照下，这般断壁残垣，似乎人们都忘了它曾有良辰美景奈何天的时候。
　　四下里极静，这种寂静仿佛照进人心底去——只怕心底也早已枯似死井了。大殿里挂着鲛纱帷幕，隔着薄薄一层朝外看，也不过是雾里探花，模模糊糊的并无甚乐趣。

　　云盏捏着把镂花小篦子，有一下没一下梳着自己乌密的长发，心底倒是有种痛快的乐趣，仿佛一只小小的蚁虫在啃噬着她的胸口，露出来的血肉斑斑点点都是这些年来积攒的恨意滔天。
　　不急。
　　西戎打进这宫城才好呢。最好将她一剑穿心，最好将整个皇宫都屠个干净！
　　云盏似乎拿定主意，将发梳开了，又慢慢挑着簪子，一一举起比了比。
　　反是身旁的青穗红了眼眶，咬牙切道：“无论如何……他们也不能这般欺侮了公主去啊！”说至最后，早已是泪雨凝噎，“孝贤皇后……若是孝贤皇后还在……”
　　“母后在与不在又如何？”云盏似是笑了笑，艳若桃李的一张脸上半分委屈也无，“就算母后在，还不是要把孤巴巴送出去？哪怕母后心疼孤，多说一个不字，自有后宫里王氏一阵枕头风，父皇扛得住这个，扛得住前朝王家与其党羽的一道道折子吗？呵，也终归是孤看高了王氏一族，连孤一个皇女都需这般处心积虑着，若孤是皇子，恐怕他们更会日夜难安了，哈哈……也是上苍开眼，那贱人只生了个短命的女儿便再不能生养，如今父皇子息单薄，除了晋王，连个堪用的儿子都无…呵呵…若有一天父皇得知自己宠爱的女人害死了他那么多孩子…不知道脸上该有何表情呢？”那笑声刻薄如斯，像片碎瓷，一点点剐着人耳……
　　这是青穗第一次听到云盏说出这么多的话，自她三年前被软禁在此处，每日除了望着廊前两只雀儿发呆便是躺在榻上阖眼养神……今日晨起，皇帝派人来宣读圣旨，欲将这个孤僻的咸宁公主嫁去西戎…帝姬远嫁，多是选庶出，如今后宫唯有两位公主，除了这位嫡出的咸宁公主，另一位便是是懋贵妃的恭穆公主，而懋贵妃只说了句“恭穆年幼，难当大任”，那位极尽荣宠的皇贵妃便顺势将云盏推了出去……青穗忿忿：历朝历代，有几位舍得将嫡亲女儿送出去？哪怕册封几位亲王郡主来搪塞，也总比骨肉分离好出太多……皇帝真当绝情至此么？眼睁睁看着公主入了那西戎的虎口？！
　　“青穗，你说孤走之前，还能再看一眼太液池里的荷花么？”云盏仰起头看她，一双眼睛像极了湃在水里的紫晶葡萄，幽幽望进人心里去，然而只是一瞬，眸中光亮一点，复又低下头去，“大概是我的痴想了。”
　　青穗心知昨日西戎派遣的亲迎使者已入京，送亲不过半月的事，皇贵妃怕夜长梦多，定是日日督促了的，可面上仍是堆了笑劝慰：“公主且宽心些，奴婢让花房的人多去瞧瞧，一定取第一枝新荷来。”
　　云盏以手支颐，目光流转不定，似叹非叹：“你有心……让他们都进来吧，孤要更衣。”
　　青穗轻轻击了掌，殿外候着的侍女鱼龙贯出。云盏在玫瑰花汁子里泡了会儿手，微微点头，一旁的兰香立刻将帕子奉上，正要替她擦拭，云盏忽的一手拿过来，仔仔细细地把每一根手指都擦净了，这才狠狠一掷，半湿的帕子打到兰香脸上，直打得她一个趔趄。兰香着了慌，急急跪下：“奴婢粗使惯了，不知哪里伤到公主，公主恕罪。”
　　云盏一挥手，半盆玫瑰花汁子冲着兰香劈头盖脸洒下来，“主子生气，还用得着你一个小小的婢女在这儿巴巴得争辩么？！好个伶俐的丫头！来人，给孤使劲掌她嘴，打到她再也说不出话为止！”
　　自有两个小黄门拖着面色惨白的兰香退出去，云盏像是长舒了口气，笑意慢慢爬上眼角，半是讥讽半是狡黠，正了正鬓间一只海棠花钿，冲青穗闲闲道：“去，告诉皇贵妃说孤身子不适，今晚怕是去不得了。”
　　青穗面有难色，她一直都知这位帝姬性格孤僻，且天生的古怪脾气，便是在皇帝面前亦是不好相与的，然而这次晚宴由皇贵妃操持的，为的就是她和亲一事，于是斟酌了语气，劝道：“公主还是忍耐些吧，毕竟……”
　　“孤还要忍让什么？难不成还得自己贴上去让她卖给西戎么？”云盏一扬首，“孤还就断定了她不敢怎样！……你们也都下去。”
　　青穗福了福身，领着浩浩荡荡一行人退了出去。

　　大殿内复又安静下来，香炉里静静燃着香甜的沉水香，日头西斜，纵然现下白日延长，可总归是要入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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