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神殿

　　青玉悄然回到花神殿，望不尽的长廊，显得辽远而寂静，那个小小的屋子倒不像她想的那样凄清零落，反倒是被打整地干干净净，小窗还是敞开着，任枝条越伸越长，窗台上依然摆放着那个失而复得的泥人，笑眯眯的模样，栩栩如生，一切都像是很久以前的模样，连摆设也不曾变动，即便就是这么看着也有种恍惚的感觉。
　　不过她今日来可不是睹物思情的，而是来……叙旧？应当算得上吧。
　　也许这个世上还存有这样一个人，也许唯有他会帮她。
　　青玉坐在窗前，伸手拿起窗台上的泥人，轻轻地抚摸着，不禁有些感叹，原来自己笑起来是这般模样，眉眼之间都如此舒展明媚。
　　嘎吱一声，木门打开了，她的手一顿，应声转过头去，下一秒，露出了开朗的笑容，然而开门的人像是定住了一般，久久没有反应。
　　“照溪，欧阳照溪。”她托着脸嬉笑着叫道。
　　欧阳照溪急忙将门扣上，掌心一挥，在小屋周围布下结界，行云流水般做完这些才大步走上前，急切道：“你怎么来这儿了！”
　　青玉调皮地挑了挑眉，“怕什么，我知道赫容不在，他啊，最近被搅得晕头转向，我只是来看看你，我们似乎好久不见。”
　　欧阳照溪微怔，是啊，他们只是好久不见。
　　“数百年来第一次重聚，你居然用刀劫持了我，这份见面礼独特又新颖。”他摊了摊手，“一点都不温柔。”
　　她依然托着腮帮子，问道：“那在你的印象里，我该是以怎样的姿态与你重聚呢？”
　　欧阳照溪脸上的笑容凝了凝，随后装作很认真地思考着，道：“至少应当有拥抱，这样才多少算得上久别重逢的样子……”
　　话还没说完，青玉站起身，张开双手抱住了他，“照溪，终于等到了你。”她轻声地说着。
　　照溪，终于等到了你……
　　欧阳照溪不自觉地抬起双臂，环住她的腰，这句话迟到了太久，他以为一直不会有机会了，每一次，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她叫照溪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总是格外动听，嘴角也会随着这两个字上扬到一个好看的弧度，那样的笑容很可爱很动人。
　　青玉缓缓松开手，头也慢慢离开了他的胸膛，她抬起头，眼里含笑，“我不会对朋友吝啬一个拥抱，可别说我小气。”
　　“怎么会呢，这于我而言弥足珍贵。”
　　她豁达地拍了拍他的肩，道：“今后打算做什么呢？”
　　欧阳照溪没有回答她，而是问道：“那么你呢，今后打算做什么？”
　　青玉垂眸，“你在试探我？”
　　他们总是心照不宣地不提起那些不开心的事，却没想到绕来绕去终将还是绕到了那个无比为难又无比尴尬的话题上。
　　“我们之间为什么要有这么多的猜忌，青玉，修仙之时，我想过很多很多，你会变成什么模样，赫容会变成什么模样，花神殿是怎样的地方，仙界又是怎样的地方……千思万绪，唯一没想到的就是这样的局面，今后打算做什么呢？我是真的不知道，原以为，只要修成仙躯，和你们重聚，那么一切都会变得很美好，可现在的生活更加茫然，青玉，如果择其一，我会站在你那边，不想看你孤立无援，不愿让你独自面对。”
　　青玉缓缓背过身，往前面走了几步，“站在我这边？这就不必了，我知道你会愧疚，你会谴责自己，身体里流着的是欧阳家的血，你无法从恶的照溪，我都知道，其实你只需要帮我一个小忙就够了。”
　　“你要什么？”
　　“你的心头血。”她回过头，抬眼望着他，“只要一点，作为回报……我发誓，再也不会杀人了，好不好，照溪。”
　　欧阳照溪没有说话，只是浅浅地笑了，继而摊开一只手，手心里立刻幻化出一把尖利的匕首，他的手往前推了推。
　　她知道，他一定会帮她。
　　青玉低头凝视着那把匕首，不自觉地抿了抿嘴，广袖里紧握着的手缓缓放松，她接过匕首，对准他心口的位置，抬起头，四目相接，她嘴角带着笑容，欧阳照溪亦是如此。
　　她的手用力往前一推，可以清楚地听到利器刺入身体的声音，她微乎其微地颦了颦眉。
　　欧阳照溪好像丝毫不觉得疼痛，甚至那一刻他脸上的表情仍是温和的，仿佛无论她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他都会包容。
　　任他再如何面不改色，又怎么会不痛呢，普通的匕首怎能伤得了仙体。
　　青玉迅速将匕首抽离，拿出一块刻满百花图案的石头，鲜血随着匕首的尖端流下，滴落在石头之上，立即被吸入其中。
　　“这是……”欧阳照溪眯了眯眼，“图腾。”
　　上面刻画的图案显然不是他见过的，那么只有可能是帝陵，最后一块图腾，可是，四块图腾早就凭空消失，怎么会在她的手里？
　　“照溪。”她轻轻唤了一声，手掌抵住他的心口，指缝间散发出柔柔的光芒，伤口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生长愈合。
　　欧阳照溪诧异地看着她，“你在做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放下手来，莞尔一笑：“你相信世上有复活之术吗？”
　　他微微一愣，没有作声。
　　“你帮了我大忙，我请你喝酒，怎么样？”
　　人间有一处酒楼，名叫醉仙居，里头的酒据说神仙喝了也会醉得不省人事，其实酒这个东西本就不分神魔人。
　　青玉和欧阳照溪坐在顶楼的雅间，桌上摆了几瓶醉仙居上好的美酒，顶楼上透过窗就能清晰地看见美丽的夜景，这也正是人世间的动人之处，到了晚上，漫天星河静静流淌，月色朦胧撩人心弦，似乎可以让一切的浮躁变得宁静下来。
　　其实能像这样喝酒赏月一直都是她的愿望呢。
　　青玉收回目光，拿起桌上的酒盏，斟满两杯酒，将其中一杯放到欧阳照溪的面前，“今日很是开心，不醉不归。”
　　欧阳照溪也拿起酒杯，颔首示意，随后一饮而尽。
　　她笑吟吟地望着他，等他放下酒杯又满上酒，这样一来二往，相对无言地喝着，各怀心思，各自隐藏，晚风拂过，到最后已然分不清究竟是清醒着的还是醉了。
　　“青玉，你究竟想要做什么？”他终究憋不住心中的疑问。
　　如今，几个问题一直萦绕在耳边，总有人会问她，究竟想要什么，究竟想做什么，究竟想要得到什么……
　　她拿着酒杯漫不经心地晃了晃，轻声道：“你相信世上有复活之术吗？”
　　欧阳照溪一时无言，同样的问题她问了第二遍，脸上是同样的漫不经心。
　　“我不能笃定复活之术存在与否，以前，它不曾真实发生过，未来，它不定不会发生，所以，你信，我就信。”
　　“我？”她的手微微一顿，杯子里的酒撒出了几滴，“或许……会发生的，我要复活巫谷，复活……极北。”
　　“青玉……”欧阳照溪直直地看着她，“我不明白……”
　　她凑近了些，道：“不必明白，我也不明白，我只是，只是在等着那天的到来，纵然是我也无法笃定它会不会发生，甚至无法笃定自己是否能等到哪一天，所以照溪，我一定要赢。”
　　欧阳照溪摇着头笑了笑，那笑容极为苦涩，“我只是想不到有这么一天。”
　　青玉望向窗外，淡淡地说：“你知道的，他很聪明，只这一次，我不能输。”
　　欧阳照溪愣了愣，同样转头望向窗外，“来到花神殿的那天，赫容讲了许多关于你的事，听完之后我跟他干了一架，不对，是我打了他一顿，他没有还手，不过，我真不知道那时候他那么不禁打，一直到后来才知道他是邪气入体，外面流传他早已压制体内的邪气，其实都是假的，他日日受着噬心的苦痛，你们之间根本就不存在谁对谁错谁是谁非，却要分出个胜负，为什么要固执到这个地步？”
　　固执与执着一字之差，意思却是天差地别，执着是好事，值得嘉奖，固执就不同了。
　　青玉依然看着窗外，沉默着。
　　“你想要的复活之术，是要以人命为代价吗？”
　　“我说过，不会杀人了。”
　　欧阳照溪看着她的侧脸，看不出喜怒哀乐，“我希望你永远都是那个开开心心的小仙女，胆小迷糊又可爱。”
　　她回过头，挑了挑眉，道：“我也希望如此。”
　　希望是一种遥不可及，甚至是渺茫的念想。
　　两人相对无言，欧阳照溪一杯一杯地喝着酒，似乎一味地想要麻痹自己，他不愿伤害赫容更不愿伤害青玉，夹在中间做出任何一个决定都是难为。
　　酒杯从指间滚落，顺着木桌滚到了地上，青玉缓缓放下手里的杯子，抬眼看着趴在桌上的欧阳照溪，眼里露出一丝转瞬即逝的动容。
　　“照溪，你会不会恨我？”
　　她轻声问着，随即眼睛机敏地往外扫了一眼，抓起桌边的蝉翼轻衣一个转身穿了上去，跳出窗户。
　　没一会儿，赫容出现在雅间里，他俯首看了看醉倒的欧阳照溪，又转头看向窗边轻轻摇曳的珠帘，眼神清冷，她还是始终对他避而不见，他收回视线，扶起欧阳照溪，消失在雅间里。
　　青玉屈膝坐在高高的屋顶上面，看着渐行渐远的身影，径自低头抿嘴笑了笑，她张开双手，躺了下来，仰望着天空，过了好久才缓缓闭上了双眸，长长的睫毛颤了颤。
　　直到第二日，天际泛白，青玉才睁开眼，懒懒地打了个哈欠，回了地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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