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不死

　　等到吃晚饭的时候，徐老汉简短的跟巧莲交代了一句，就急匆匆地出门了。巧莲看他凝重的神色就猜测不是什么好事，不过作为儿媳妇，她不敢多问什么。
　　等到下半夜的时候，巧莲才听到院门“咯吱”一声响了。她勉强支起上半身，朝着门口试探性地问了一句，“爹，是你回来了吗？”
　　没有人答应。巧莲还以为自己刚才出现了幻听。她摸索着下了床，打开了房屋门，借着皎洁的月色看了看院子里的情况，除了屋角那个磨盘投射在地上的影子看起来有些吓人之外，一切并没有什么异常。
　　院门紧闭着，没有人回来的迹象。
　　这么晚了，爹会去哪儿呢？
　　巧莲突然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双腿完全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她慌忙歪倒在一旁的土墙上，才勉强撑住虚弱的身体。巧莲想起出嫁前娘对自己的教诲，“嫁过去之后你就是人家的人了，一切以夫家为重。不管有多苦多累，都不能埋怨偷懒。当年娘刚生完你就下地干活了，咱庄稼人不兴矫情。”
　　娘是怎么做到的呢？为什么自己的身体这么不争气？巧莲扶着墙一点点的挪动着摸索着进了屋，为了省煤油，她没有点灯。
　　等她终于躺在床上的时候，才察觉到什么事情不对劲儿，孩子呢？明明她是躺在床上的啊。
　　巧莲以为孩子摔到床下了，慌忙翻身起床，跌跌撞撞地点灯，寻遍了屋里的每一个角落却始终不见孩子的踪影。巧莲提着煤油灯屋里屋外地找了个遍，可是孩子就好像凭空消失了一样，没有留下一点儿蛛丝马迹。巧莲想遍了所有的可能性，最终认为孩子是被别人抱走了，就在她出去查看院门的几分钟内，除此之外，她实在不知道一个刚出生的婴儿怎么会失踪。
　　怎么办？怎么办？孩子是被谁抱走的？孩子现在在哪儿？巧莲急得只能闷声痛哭，公公不在家，她一个人实在是没有了主意。不行！不能这么等下去，不然孩子被抱远了就找不回来了。这么想着，巧莲慌忙披上外衣，出了门。
　　第二天一大早，就听见村里的大喇嘛吴婶儿满村子嚷嚷道，“不好了！不好了！巧莲晕倒在村外的梯田里了！快去救人啊！”等到徐老汉慌里慌张地赶到时，巧莲已经醒了，她的脸色惨白得吓人，嘴唇发紫，浑身颤抖个不停。没想到她开口的第一句话竟然是，“孩子，我的孩子...把我的孩子还给我...”说完就再次陷入昏迷当中。
　　等巧莲再睁开眼的时候，已经是躺在家里的床上了。她缓缓睁开眼睛，等意识到自己是在什么地方的时候，刚好看见徐老汉端着一只碗走进来。
　　徐老汉没想到巧莲已经醒了，一抬头看见满眼泪光的巧莲正看着自己，吓得他手一抖，碗里的姜汤差点洒出来。
　　他一边把姜汤放在床头边，一边若无其事地问道，“你醒了？有没有感觉好点？”
　　“爹，孩子不见了。”巧莲并没有搭腔，而是哭着告诉徐老汉孩子不见的事实。
　　“哦，啊，孩子啊，孩子是我抱走的。”徐老汉支支吾吾，虽说知道早晚要面对这一幕，可是他毕竟不是狠心的人，看到巧莲这么伤心，他有些于心不忍。
　　巧莲张大了嘴巴，一脸不可置信的样子，挂在腮边的那滴眼泪慢慢地被风干了。“为什么？这是为什么？爹，您这么可以这样？”
　　“为什么？！还能有为什么？！阿强已经不在了，你要怎么养活三个孩子？再说，你不是还得嫁人吗？那么多孩子都是累赘知道吗？”徐老汉一屁股坐在了一旁的矮凳上，侧着头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的心里不会比巧莲好受，再怎么说那都是阿强的骨肉，他这个做爷爷的心里什么滋味儿又怎么能向别人说清呢？
　　徐老汉一直那么坐着，不敢抬头看巧莲，一方面是对巧莲心存愧疚，一方面也是怨恨自己不争气，没有能力养活三个孩子。许久没有听到巧莲说话，徐老汉抬起双眼，偷偷地打量着巧莲的神色，只见巧莲面朝窗外，嘴唇紧抿，双臂死死地抱着自己的上半身，能看到她胸口剧烈的起伏。看她那个样子，像是要把心里所有的委屈都发泄在自己身上。
　　“巧莲，你...你倒是说句话啊！你不吭声，爹这心里更难受啊！”
　　“爹，从我嫁进你们徐家的那天起，我就没想过要离开。不管阿强在与不在，我都不会离开这个家。我生是这个家的人，死是这个家的鬼。”巧莲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并没有十分郑重，但是她说的每个字都是掷地有声，字字敲打在徐老汉的心上，让他更是觉得羞愧难当。
　　徐老汉摸了摸上衣口袋，之前里面厚厚的一沓纸片带给他的喜悦现在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可是这已经成了既定事实，无论如何都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徐老汉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巧莲，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昨天夜里孩子已经被送走了，这会儿估计已经到省城了。这都是命，咱就认命吧！”
　　巧莲什么都没有听见，她一言不发地看着窗外，好像在想什么事情，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徐老汉怕她想不开，慌忙岔开话题，“你赶紧把姜汤喝了吧，在家好好休息，我去孩子外婆家把俩孩子接回来。”说着，不等巧莲应承，就急急忙忙地走出去了，几乎像是逃走一样。
　　等下午孩子回来的时候，巧莲已经下床干活了。她正在清扫院子里的鸡粪，突然听到院门外响起一声清脆的呼唤声，“妈！”紧接着就看见大凤拉着二凤欢快地跑了进来。
　　巧莲一把抱住了两个孩子，脸上的喜悦是那么明显，虽然惨白的脸色让她的笑容看起来有些不协调。
　　“妈！你生了个弟弟还是妹妹啊？”大凤早就注意到妈妈已经瘪下去的肚子，她之所以迫不及待地想回家就是为了看看妈妈刚生下的孩子。虽然只走了五天，可她却觉得像是离家很久一样，从来没有觉得在外婆家的日子那么难熬过。
　　刚刚三岁的二凤看起来十分懵懂无知，她还不太明白生孩子是什么意思，只是猜测家里会又多一个人，她也附和着问道，“妈妈，弟弟呢？”
　　巧莲苦笑了一下，拍了拍大凤领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扯了扯二凤皱巴巴的衣角，才回答道，“妈妈生了个妹妹，不过昨天送到妈妈的一个远方表姐家去了。表姨呢一直没有孩子，妈妈就把妹妹送到他们家给他们做伴儿了。”
　　巧莲的话音刚落，没想到二凤就“哇”的一声坐在地上哭起来了，边哭还边说着，“妈妈是个大骗子！我要弟弟！”兴许是巧莲怀孕期间，家里的人一直念叨着生的会是个男孩，二凤的潜意识里就觉得妈妈给她生了个弟弟。
　　大凤已经八岁了，她朦朦胧胧地觉得事情不会是这么简单，不过看到妈妈为难的神色，她很懂事地假装接受了妈妈编造的事实。
　　“妹妹，别哭了，妈妈怎么会骗你呢？你忘了回家的路上你跟我说什么了吗？你不是说不管妈妈生了个弟弟还是妹妹你都会喜欢吗？好啦，别哭了，听话啊！”大凤向来懂事很早，都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大凤六岁的时候就已经能帮妈妈烧水做饭了，虽然个子矮小的她当时几乎跟灶台一般高，她还是为了减轻妈妈的负担逼着自己学会照顾妹妹，学会洗衣做饭。
　　二凤一向愿意听姐姐的话，大凤这么一说，她立即抹了抹眼泪，止住了哭声。
　　“二凤真乖。等有机会了，妈妈就带你们去县城去看妹妹好不好？”巧莲很欣慰地看着两个很懂事的孩子，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又找到了活下去的力气了，不管未来怎么样，为了两个孩子，她也必须坚强地撑下去。
　　“好！”俩姐妹异口同声地回答道。
　　那一刻，山坡上快要消逝的夕阳看起来像是温柔的女神，她用她善意的眼神拥抱了这个不幸的家庭。那一刻，至少她们感觉到了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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