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凉西风

作者:青草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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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深人静,正是宵禁的时候,街上漆黑一片,空空荡荡。女子快步走着,乌黑鸦鬓下,是一双冷然清澈的眼。
      远远地,有了灯笼的光亮,她加快脚步,上了台阶,对着值班的士卒扬了扬手中的酒坛:“我来给将军送酒。”
      士卒笑着迎她进去:“是姑娘啊,将军等您的酒多时了,快请进。”
      月朗星稀,将军府内安安静静,连仆人都鲜少走动。女子独身穿过弯绕长廊,在一房间的门口站定,伸手敲了敲门:“将军,是我。”
      “进来吧。”
      她走进去,关上门。书案前的杨将军脸色微有惫色,见到她还是露出了淡淡的欣慰的笑容:“小端,你来了。”
      女子将酒放在一边,朝双鬓斑白的杨将军福了福身:“义父,您辛苦了。”
      “还好吧,只是我近来有些奇怪,宋子瑞家中被盗,前几天还火急火燎的,怎么今天就传来消息说他忽然平静多了,打听也打听不出什么消息。这个老狐狸,不知道又耍什么诈。他屡次将坏事栽赃嫁祸我,再自己博一个好名声,这种小人行为真是……若非我尚有军功傍身,恐怕圣上早就……唉!这一次绝不能再让他得逞!”
      女子敛眉称是。
      
      陆之从相府里出来,心绪不佳,不由地便往将军府走去。府门口灯火明亮,把守的士卒也很精神,陆之远远看了一眼,便准备回去。目光无意掠过墙根处,忽的凝住。
      一朵小小的珠花,显然是从女子发簪上掉落的。
      他将它捡起,觉得有一点点眼熟,但又想不起来。他又往将军府门口望了一眼,思索了一会儿,将珠花收进袖子,快步离开了。
      
      晨光微曦,酒肆还没有开张。老板娘清点了一下库房,准备去邻镇酒庄一趟。她一边拢着头发,一边打开门。阳光还只有寡淡一层,街上只偶尔一两个人走过。她锁好门,从袖中掏出一块头巾,正欲绾发,一抬眼却撞上一个熟悉的人,她愣了一下,才道:“陆大侠,你今天真早。”
      陆之不自在地瞟了她肩上的青丝一眼,咳了一声:“我一向早起,今天恰好路过罢了。你这是……”
      “哦,我去趟邻镇进点酒。”她笑笑,绾好头发,“小店恐怕得下午开门了。”
      她瞳孔里泛起朝阳微微的金色。陆之点头:“那你忙吧。”他看她离去,心中的狐疑终于浮出。
      
      傍晚,陆之走进酒肆,不出意料地又看见老板娘在拨她的算盘。“老板娘,最近有消息吗?”
      老板娘一边往账上记东西,一边头也不抬地说:“没有,这几天‘那个人’都没有出现,相府也没别的动静,都没什么人说了。”
      陆之“哦”了一声。过了一会儿,他踌躇问道:“老板娘,在下总这么称呼你不太妥当,敢问……”
      老板娘顿住手中的笔,抬头看着他,笑笑:“我姓端。”
      “端,好像都没见过这个姓啊……”
      “嗯,很少人姓。”老板娘只淡淡接了一句,正好有客人在喊,她便放下了账本,往那里去了。陆之停留了一会儿,也转身走出了酒肆。
      
      深夜,浓墨般的苍穹上不见一颗星子,苍白的月亮影影绰绰地隐匿在厚厚云层中。礼部侍郎躺在床上,双手紧紧攥着床单,双目紧闭,眉头深深皱起,额上渗出细细密密的汗珠。他喃喃道:“不,不,你不能这么做……”
      守夜的侍女以为有吩咐,走进内室轻声问了一句:“大人,什么事?”
      床上的人似乎被靥住了,微微挣扎着,牙齿打战:“求求你,不可以,真的,求你……”
      侍女有些慌,推了推他:“大人?大人?”
      “啊!”礼部侍郎猛然坐起,两鬓的头发因为汗水而紧贴双颊,他脸色发白,大口地喘气,双眼瞪大了盯着侍女。
      侍女害怕地退后:“大人,您方才做了噩梦……”
      “做噩梦……?”礼部侍郎平复了一下心情,缓缓思索起来,“我从来不做梦的啊……”忽然,他想起了一件事。京中近来不少官员家遭窃,据他们私下说,当晚都是做过噩梦的,想必是‘那个人’来时点了什么耗神的香。
      那个人,那个人……
      “快快快!点灯!点灯!”侍女赶紧点了烛台。礼部侍郎将她赶走后,匆匆下床,摸出贴身的钥匙打开暗屉。
      什么都没有。
      他惊住了,一下子跌坐在地:“完了,完了……”
      
      第二天一早,街头巷尾又热闹起来。
      “哎哎,听说了吗,‘那个人’昨晚去了礼部侍郎家!”
      “何止!户部尚书家也被光顾啦!”
      “啊,一夜两家?”
      “可不是嘛,‘那个人’也真厉害,都被通缉了还敢顶风作案。”
      陆之脸色沉沉地走进酒肆。端娘会意地拿来一坛酒:“陆大侠,心情很差啊。‘那个人’又出现了,这说明又有线索可以找了,不值得高兴吗?”
      陆之打开酒坛,喝了一口,闷声道:“话是这么说没错,只是我心里,唉……端夫人,你说,若你是我,要怎么办?”
      “我不过一个妇人罢了,见识浅陋,不知道怎么办。”端娘微微一笑,“不过请陆大侠放心,我若听到什么消息,肯定会告诉你的。”
      “嗯,那就多谢了。”
      端娘转身要走,冷不防被凳脚一绊,整个人眼看要失去平衡,陆之下意识拉了她一把。端娘站稳,目光落在拉着自己的陆之手上。“呃,抱歉,无意冒犯。”陆之赶紧撤手,“不过,端夫人手上的茧,略厚啊。”
      “丈夫早亡,我自己操持生计,忙里忙外的,哪能不生茧呢?唉,真羡慕那些小姐们……”端娘摇摇头,走了。
      
      寂静的街道上,一队官兵提着灯笼巡夜走过。屋檐上伏着的黑衣人蒙着面,静静地等待,直到光亮从视线中消失,他才谨慎地缓缓起身。身子微弓,足尖轻点,很快淹没在了漆黑夜色中。他一路灵敏地避开各路巡夜官兵,轻轻松松潜入一条荒废胡同。忽然,他顿住了脚步。
      “阁下终于出现了。”冷冰冰的声音飘荡在沉寂的空气中。
      黑衣人贴住墙根,手指一用力,整个人便翻出了胡同。怎料那人动作也奇快,电光火石间一柄寒铁便格在黑衣人面前。黑衣人无心恋战,偏身往另一个方向逃,他身形快如闪电,几个跳跃便到了数丈开外。陆之提剑运足气力紧随而上,万分小心,生怕对方甩出什么暗器。
      他们一人跑一人追,从荒废胡同一直到居住区。这里房屋参差不齐,黑衣人逃起来容易,陆之追起来就难了。他心下大急,顾不得防暗器,放松身形追了上去。一道剑气呼啸而过,黑衣人机敏一闪,安然无恙。孰料身后袭来的剑气愈发纷乱,摆明了是要耗他体力。黑衣人恼怒,一个转身跃下屋顶,抄到陆之身后。陆之大喜,挥剑欲上,哪知对方几个晃身奔到自己面前,左手手背一发力,直接打上了自己的剑身,力气奇大,震得自己虎口一麻。陆之本想去看清他的眼睛,忽觉眼前一黑——果然还是有暗器!陆之大惊失色,下意思去摸自己双目——不对!他手一抓,定睛一瞧,只觉气血翻涌,直想问候对方祖宗十八代。那所谓暗器,根本就是不知从哪家扯下的一块肚兜!
      陆之气急败坏地扔掉肚兜,环顾四周,却哪里还见得着黑衣人的影子。
      
      “丞相,陆某只能提供这么多线索了。”陆之抱了抱拳。
      宋子瑞道:“你既然逮住了那人,便已经是一大突破,想必很快也会有着落。一想到还有机密在他手里,我就坐立不安。”
      陆之刚想开口,忽然一个鹅黄裙子的女子推门而入,嚷道:“哥哥!你怎么自作主张想让我嫁人啊!”
      宋子瑞和陆之皆愣了愣。陆之看了那女子一眼,眉眼婉致,之前还从未在府里见过。“哥哥……”女子委委屈屈地站在那里。陆之恍然,抱了抱拳便告辞了。
      “阿竹,这里是会客厅,你这么闯实在是……”宋子瑞无奈。
      “我下次不了。但是,但是还不是因为哥哥啊,要不是嫂嫂同我讲了,我被哥哥卖了都不晓得呢!”阿竹哼了一声。
      “好阿竹,你都这么大了,怎么能不嫁人呢?”宋子瑞柔声劝着。
      “是啊,我都二十五了,是个老姑娘了,哪有人要我?”阿竹不满地道,“所以哥哥是嫌弃我了是不是啊?之前我回来,除了府里的人,外面都没人知道丞相大人多了个妹妹,肯定是怕我给你丢面子,这会儿又要我嫁人……”声音越来越低。
      宋子瑞赶紧澄清:“瞎说!我不公布是怕有心人借此生事,想嫁你是觉得你应该配个好人家了,仅此而已啊。既然你不愿意,我们就先不提这个好不好?”
      阿竹这才转怒为喜,眉开眼笑道:“哥哥,我要吃红豆糕。”
      “还和小时候一样馋。”宋子瑞宠爱地拍拍她,“所有点心小厨房都备着呢,我待会叫人送你房间里去,乖啊。”
      阿竹高高兴兴地走了。宋子瑞旁边的管家忍不住感叹:“老爷对竹小姐真好。”
      “阿竹这些年吃了太多苦,还不都是我这个兄长的责任。如今失而复得,怎么弥补都是不够的。”宋子瑞脸上是淡淡的温和的微笑。
      
      “老板娘,我们的酒好了没有!”
      “来了来了。”端娘拿着两大碗烫酒过去,不留神被走道上歪了的凳子一绊,酒碗登时便翻了,泼得她身上到处都是,手上被烫红一片。“见笑,见笑。”她掸掸衣裙,收拾掉破碗,抬头对客人赔礼道,“我重新烫两碗来,稍等。”
      端娘进了厨房,趁烫酒的工夫进了内室,等换了件衣服,手上也抹了药膏才出来。她端着两碗酒小心地走过去,待酒碗安稳落桌才稍舒了口气。
      “你还好吧?”
      端娘闻言回头:“还好,多谢陆大侠关心了。”
      “我昨晚见到‘那个人’了。”
      “啊,真的?”端娘吃惊道,“那你捉住了吗?”
      “没有。”陆之垂头喝了口酒,“伸手太快,还耍阴招。”
      “不管怎么说,都是好事,已经交过手了,就近了一步啊。你还要捉他吗?”
      “要,当然要。我猜,他最近会对将军府下手。”
      端娘咦了一声:“何以见得?”
      陆之却只是淡漠地笑笑,不再说话了。
      
      万籁俱寂。乳白色的月光从半掩的窗幔中透出,无声地流淌着,如一只袖长莹润的手,轻抚过床上女子安然的睡颜。
      “吱——”窗户传来极轻的声响,一道身影钻过窗隙,静静地落地,然后缓步走向女子,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黑影的手缓缓抬起,手指间闪过一丝寒芒,没有一点拖泥带水地直取女子咽喉——
      熟睡的女子忽然睁开双眼,手往床上一拍,一个翻滚避开寒芒,挺身而起,冷厉地扣住来人手腕,身形一晃便站在他背后,手中一柄匕首毫不留情地抵在来人脖颈上。
      寒星几点,女子冷冷的声音响在屋子里:“你是谁?”
      “端夫人,你果然会武啊。”熟悉的声音。
      匕首更紧地抵在脖子间:“陆之?你大半夜跑来女人房间,还真是大胆啊。”
      “呵呵,不过是来讨教一下夫人的武功罢了。”陆之凉凉笑道,“夫人好功夫,在下倒是小看你了。”
      端娘眸色深沉,手指尖压上陆之的腕脉:“哼,陆大侠有话不妨直说。”
      “端夫人,你手上的伤,可还好么?”
      “好得很。怎么,陆大侠深夜来访,就为了关心我的烫伤?”端娘眯了眯眼,手下更用了几分力。
      “烫伤?”陆之意味不明地说,“那天晚上的黑衣人是你吧?”
      “什么黑衣人?陆大侠讲明白些。”端娘挑了挑眉,手中匕首依然沉稳地横着。
      陆之微微侧目:“两天前,与我交手的那个黑衣人,是你吧?厉害得很,竟然能徒手震开我的剑——不过,我的剑岂是寻常之物,端夫人手背上的伤也不轻吧,又被泼了烫酒,想必很痛。”
      月色泠泠,端娘的冷笑回荡在陆之耳畔:“陆大侠这番话实在好笑。怎么,我会武功,被泼了酒,就是那什么黑衣人了?我姑且称你一声大侠,是敬重你,如今你莫名其妙跑来我卧房又说些莫名其妙的话,真是污我清白。”
      “你不承认也无妨,我还没有证据。”陆之说道,“不过你最好小心点。”他忽然发力,手肘往后一撞,整个人也随之后仰,乘势反扣住端娘的脉门,另一只手抓住她握匕的腕一转。端娘眉头一蹙,脚底一滑,整个人从他臂下仰身而过,狠狠将匕首往他胸口一刺——忽觉一阵钝痛,是陆之按住了她的命脉。
      夜无声,微凉的秋风将窗幔轻轻吹动。两个人谁也不敢轻举妄动。他若按死她的命脉,他也将即刻血溅当场;她若刺中他的心脏,她也会立时命丧黄泉。
      他们僵持了很久。外头悠悠传来更声:“二更天——”
      她谨慎开口:“陆之,你的目的是什么?”虽说着话,神经却绷得更紧。
      陆之盯着他:“还别人人情。你的目的又何在?”
      “我么,当然也是还别人人情。你猜,是谁?”乘着明亮月光,端娘缓缓绽出一个微妙的笑容。
      趁对方短短一愣间,她飞快地抽出手腕,匕首往前一探。陆之立马反应过来,一个侧翻落在窗台上。端娘收了匕首,做出防卫的姿态,并不打算再进一步。陆之手扶窗沿,有些恼怒:“你等着,我会找到证据的。”说罢推窗而出。
      端娘冷眼看着他出去,关上窗,拉上窗幔。她将匕首放在一边,点亮了烛台。铜镜中映出她的黛眉红唇,却是脸色苍白。她伸手抚上镜子里的自己,指尖碰上冰凉的镜面,目光却仿佛落在很遥远的地方。她睫毛微湿,喃喃自语:“为什么啊,为什么会这样啊……”
      灯花蓦地爆开,跃动的烛光中,端娘披着长长的发,终于痛哭失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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