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凉西风

作者:青草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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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元节。
      风动香涌,深润的夜空中,大团大团的璀璨烟花骤然盛开,长长的街道上人声鼎沸,灯火如昼。
      “阿竹啊,你看这些灯笼好不好看?”少年抱着小女娃笑眯眯地问。
      “好看好看。”女娃亮晶晶的眼珠转来转去,肉乎乎的小手一指,眉眼一弯,“阿竹要那只兔子,最大的那只!”
      少年摸摸她的脑袋,将她放下:“好嘞,哥哥这就给阿竹买。”
      “哥哥最好了。”女娃站在少年腿边,踮起脚眼巴巴地望着灯笼架子。
      “老板,老板!”少年喊着忙碌的铺主,“给我拿那只最大的兔子灯笼。”铺主头也不抬,抽身递了一只过来,飞快地接过少年手里的钱点了一遍,然后又转身招呼其他客人去了。少年摸了摸手中灯笼,质地很好,不会磨伤小孩子,图样也很讨喜。他眉开眼笑低头准备去哄小女娃,却蓦地发现腿边已不见了人影。
      “阿竹?阿竹——”他惊慌失措地喊着,却没人答应。视线在集市来往人群中搜寻多遍,但始终无果。灯笼摔在脚边,他浑身战栗着,一边疾声呼唤,一边拨开人群去寻找丢失的妹妹。
      “哥哥……”他觉得自己隐约听见了软软的哭腔,一回头却只见喧哗人潮。他奔跑着,看着相似的身形便冲上去,结果都是别人家的小孩子。他彷徨、茫然而又悔恨地站在闹市中,只感觉茫茫天地,欢声笑语如轻风般擦肩而过,与他没有半分瓜葛。他像是在一个无形的壁垒中,觉得自己远离尘嚣,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回荡着。
      你弄丢了妹妹,你弄丢了妹妹……
      母亲一边哭一边打他,他沉默着跪在地上,泪在眼眶中迟迟不肯落下。父亲厉声大骂着,像一头暴怒的狮子:“我们是相信你才把阿竹交给你带出去玩,现在你告诉我丢了!丢了!宋子瑞!你的亲妹妹因为你,现在不知道在哪里遭罪!我简直都不敢想……”母亲的哭声更响了。他心如刀绞,如果阿竹找不回来……不!不!
      “我会把她找回来的!”
      “那你去啊!现在人贩子猖獗目无王法,你有本事!”
      他缓缓抬头,对上父亲燃火的眼神,目光飘到家里斑驳的土墙和吱呀作响的破纸糊的窗上,捏紧了拳头。一大滴泪倏然落下:“我一定会的。”
      
      “老爷,老爷,你醒一醒!”
      他猛地惊醒,发现自己大汗淋漓。已经有很多年没有做过这个梦了,即便如此,那样清晰的痛苦仍如昨日一般。他喘息着喝下安神汤,想着刚才的噩梦,眉头忽然锁住。自己是睡在书房的软塌上的,那么……
      他拉开暗格抽屉,除了半块磨损严重的福字木牌,其余地方,空空如也。
      相府的灯火亮了一夜。
      
      初秋的风尚带着燥热,外面行人神情皆恹恹。酒肆的旗子在暖融风中懒懒地招摇着,而里面的气氛却是活跃得很。“哎呀呀,听说前两天‘那个人’去了相府。你说,这人之前都去的是些贪官污吏的府宅,这次怎么成相府了?宋丞相勤政爱民,难道搞错了?”
      “要我说,这个人古怪得很,走的套路像咱们江湖中人,却老跟朝廷过不去,末了还往人大门口弄点奇怪的东西。”
      “这次我听说早起的人路过丞相门口,发现墙壁上爬满了蚂蚁,看着像四个字,‘到此一游’。你们猜怎么回事?是蜂蜜啊哈哈,清理那东西费了相府下人好长时间。”
      “哎呀,这个人既然是去了相府,想必有他的原因。不过啊,与其去相府,还不如去将军府,那杨大将军可不是什么好人。听说之前元州闹水灾,全是因为杨将军的心腹在那里当差时搜刮府库,呈了不少宝贝给将军,所以修的堤坝都是敷衍而过的,唉。”
      “我记得我记得,当时宋丞相拿出了府中好多东西,号召官员共同捐款,也派了不少人去元州,才止住了水灾的。”
      众人七嘴八舌,小小的酒肆因此显得十分热闹。
      柜台后的老板娘微笑着看了他们几眼,然后捡了一小坛酒走向坐在偏僻角落的一名男子:“客官,你点的酒。”男子应了一声,面无表情地接过给自己倒上。老板娘笑盈盈地说:“客官也是个江湖人吧,怎么不去凑个热闹?难道不好奇‘那个人’吗?连我一介妇人都很好奇呢。”
      男子抬头去望她,不慎手滑,酒坛从手中跌落。老板娘眼疾手快接住,笑道:“客官注意点,小店难得有这种好酒,可别糟蹋了。”她将酒端正放好,转身走回柜台。微风捎来人声与酒香,男子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干干净净的地,竟是没有半点泼洒的酒渍。
      他放下酒碗,走向柜台。老板娘瞟他一眼,弯唇笑笑,低头漫不经心地拨弄算盘:“结账?”
      男子低了嗓子道:“老板娘,在下有一事相求。”
      “哦?”老板娘停住拨算盘的手,轻敲桌子,“什么事?”
      “在下近来事务繁忙,劳烦老板娘帮着注意些别人对‘那个人’的议论,在下会抽空回来询问一下老板娘的。”男子注视着对方,认真道。
      老板娘眨了眨清亮的眼睛,扑哧一笑:“原来客官还是好奇啊?不过您怎么敢笃定我会帮忙?我区区一介妇人,不过开个酒肆谋生罢了,可不想搞情报啊。我连您是谁都不知道,又怎敢贸然答应,别卷进什么是非里,枉赔了身家性命。”
      男子犹豫了一会儿,轻声说道:“在下陆之。”
      老板娘收住了笑,反复打量了一遍男子,略带惊讶地问:“你是陆之?那个很有名的剑客陆之?”
      “不敢当。”男子说道,“但陆某行走江湖多年,凡事都讲究信义二字,不知老板娘可信得过?”
      女子沉吟片刻:“陆大侠的人品江湖上有目共睹,我自然信你,但不知此事对我有何好处?”
      陆之掏出一颗金豆子,放在了柜台上。
      树上的蝉喋喋不休地聒噪着,酒肆门口传来客人的吆喝声。老板娘往外瞟了一眼,收起金豆子,拎着两壶酒走了出去。擦身时陆之听见她轻轻的声音:“成交。”他微微侧身给她让道,看见大把金色的阳光下,她眼神清明,笑意盎然地给客人斟满了酒。
      
      几日后的傍晚。残阳如浸了鸽血,红得分外艳丽。云霞散乱地铺着,晕出薄薄的胭脂色。陆之走进酒肆,店里只有两三桌客人,老板娘仍在算着她的账。她闻声抬头,笑道:“陆大侠,多日不见,你怎么风尘仆仆的。”
      陆之捡了最近一桌坐下,要了壶酒开始自斟自饮,脸上有几分倦色,眉头微皱。老板娘端着两碟小菜过来,顺势坐下:“多饮伤身,吃点菜垫垫吧。”她等了一会儿,不见陆之开口,忍不住问:“你怎么不问我‘那个人’的事?”
      他终于有了反应:“有什么消息?”
      “没什么新鲜的,这两日说完了相府那遭,又开始翻旧账。”老板娘掩唇打了个呵欠,“无非在揣测他是男是女,来历身份之类。陈词滥调,听着无趣。”
      “的确,这个人的消息简直太少了,都没人知道他何时出现,系出哪派的。能独闯这么多官员的府邸不被人发现,干完事又胆大留痕,实在奇特。”他有些烦躁地说着,又给自己倒上一杯酒,“江湖传言众多,却不见哪个真的。”
      “怎么,你找他?”老板娘望了望渐晚的天色,再看了看余酒,起身又取来一壶。
      陆之默然不应,过一会才道:“他也真是个人才。”
      “你敬佩他?是因为他去了那些贪官污吏家搜集罪证,帮了百姓?”
      陆之不置可否:“但不知为何这次去了相府。宋丞相的廉政是有口皆碑的。”
      对面桌在喊结账,老板娘缓缓起身,轻飘飘地说:“搞不好他只是想弄点把柄来敲诈宋丞相呢?”陆之愕然,看着她满面春风地去结账,皱眉想了一会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陆大侠,你今天是打算在小店过夜了?”老板娘送走最后一桌客人,似笑非笑拢袖看着他。
      陆之抬头望了望外面,太阳已落山,苍穹染着淡淡的灰蓝色,正是欲暗未暗的时候。“很快就到宵禁了,小店要打烊了。”陆之点头,从怀中摸出一枚银子。老板娘笑了一声:“陆大侠出手真是豪爽,等着,我找钱。”
      陆之看她半弯着身子,耳侧长发松松垂下,眼睫微垂,不禁问道:“老板娘,你丈夫呢?”他看不见鸦鬓下女子转动的眼珠,只听见淡淡一句:“死了。”陆之愣了愣:“抱歉。”
      “没什么,老早以前的事情了。”老板娘将一把铜钱塞在陆之手中,“倒是你今天很不高兴的样子。莫非……是你打听不到‘那个人’的消息才这样的?你找他?”
      陆之咳了一声:“嗯,我必须得……捉到他。我先回去了。”
      算盘的珠子拨动声在冷清的店内回荡着,老板娘看着他的背影,眼神深邃。
      
      “站住。”相府门口两名守卫将来人拦住。
      “在下陆之,来找丞相。”
      “哦,是陆公子啊,大人早已经吩咐过了,请进。”守卫收回了兵器,恭敬地让他进了府。
      远处的路口,一名女子站在高墙的阴影之下,一双眼微眨,轻轻冷笑道:“原来是为丞相做事。”然后身影一晃,消失在了夜色中。
      “大人,恕陆某不才,至今不曾打听到‘那个人’的消息。”陆之叹息道。他几年前欠了宋丞相一个人情未还,前些日子相府忽然派人来告诉他要追查‘那个人’的下落,他觉得棘手,却因为从前的承诺而不得不做。而这么多天都没有消息,他也觉得有点过不去,心想宋丞相一定脸色很差,结果抬头一看,却发现他脸上忧色并不如想象重。
      “这些天难为你了,他作案多起都不曾走漏风声,可见手段了得。你不必着急,慢慢找就是……对了,将军府最近有些奇怪,你如果有时间就去观察一下。嗯,天也晚了,你回去休息吧。”
      陆之有些纳闷,但仍然起身告辞了。
      陆之一走,宋子瑞便匆匆离开了会客厅,唇角带笑地往后院走去。宋夫人隔着水榭瞧见了,忍不住笑着摇头,对身旁侍女说:“老爷自打丢了东西便没个好脸色,这次找到了失散多年的妹妹,可算高兴了,我心里也好受多了。你待会去煮点羹汤给老爷和竹妹妹一人一碗送去吧。”
      侍女应了,又道:“夫人从此可以多一个人说说话了,奴婢瞧着竹小姐面善,脾气想来也是好的。”
      月光幽淡如水,客房里隐约听见女子欢快流畅的声音:“阿竹还记得当初在灯会上被人拐走时害怕的心情呢,不过幸好还是再见到了哥哥。不过啊,哥哥,你看上去,怎么这么老啊……”
      “阿竹,你还是跟小时候一样口无遮拦。唉,我……这些年,你是不是过得挺辛苦的?你放心,住在丞相府里,没有人敢欺负你。”
      “我过得其实还好啦……倒是哥哥当丞相,一定很辛苦吧……”
      客房里灯影幢幢,客房外月影微漾。宋夫人拍拍侍女的手:“好啦,他们兄妹得叙好久呢,我们先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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