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案
这是一个陈俨同名的,短篇
写的是兄(基)弟(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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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总点击数: 12201   总书评数:35 当前被收藏数:112 文章积分:26,903,656
文章基本信息
  • 文章类型: 原创-言情-古色古香-爱情
  • 作品视角:女主
  • 作品风格:正剧
  • 所属系列: 短篇
    之 看着就是真兄弟
  • 文章进度:已完成
  • 全文字数:15575字
  • 是否出版: 尚未出版(联系出版
  • 签约状态: 已签约
  • 作品简评: 尚无任何作品简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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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以终结的一日

作者:赵熙之
  作 者 推 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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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以终结的一日

      一
      这真是个奇异的深秋,温度没有降下去,下雨时仍有雷声,许久没见的旧友竟然也挑了这样一个糟心的日子,登门了。
      范文卿悄无声息进府时,陈俨抓了把菜刀正在府里巡视。
      他很谨慎地一间屋子一间屋子看过去,将门推开一点点,手举菜刀,透过缝隙往里查看,似乎在寻一只潜伏在他家的贼。
      陈俨很专注,以至于范文卿走到他身后他也未察觉。范文卿低头握拳轻咳一声:“陈贤弟。”
      陈俨幽幽转过头,看他一眼,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又转回头继续往屋子里面瞧,直到看完走廊里这一排屋子,确认无甚异常,这才转过身来,看看有阵子未见的昔日好友,端详了几眼,蹙眉道:“你受了什么刺激吗?”
      范文卿先是“恩?”随后又恍然笑道:“哈,看起来老了十岁对不对?你可还是二十左右的年轻样子呢,我居然老了。”
      “有异的是你,不要将我说得像个不老的妖怪。”陈俨说着就提菜刀往伙房去,语声低低的,面对好友的到访,并没有感到高兴。
      整座宅子有浓浓阴气,似乎有什么东西紧绷着就快要爆开了。陈俨神情非常严肃,举刀往前走的模样颇有些壮士护家的意味。
      范文卿走在后面看他依旧清瘦的身形,没有说话。
      十年了呢。
      
      二
      两人都还是十几岁年纪时,一起在太学读书,曾前后排坐过,亦有缘同屋住了三两年,怎么说也该算得上是多年好友。当然,陈俨是从来不会承认他们之前有什么友谊的。
      范文卿曾天真地问:“贤弟,我们算是朋友么?”
      得来的回答却是——
      “朋友?那样的关系不可能在我身上存在。不过或许你考虑多长一个脑子,那样我可能会假装皱眉考虑一下。”
      范文卿:“……”
      果然,是嫌他笨罢。
      
      太学学生分外舍、内舍、上舍三等,刚进太学皆为外舍生,考试合格则转为内舍生,免纳斋用钱,且有专门学官讲学授课。
      范文卿刚认识陈俨那时候,好不容易由外舍生升为内舍生。为此他折腾了整整两年,而陈俨只半年就轻松成了内舍生,资质好得令人嫉妒。
      这样两个资质相差太多的人,偏偏成了住在同一寮的室友。
      
      内舍生一月至少有两次私考,由学官私下出题,重要程度仅次于每年一次的岁考。每回考前,范文卿总得挑灯夜读通宵,可同屋的陈俨偏偏是个考前从不翻书也能考得让学官赞不绝口的家伙,每日雷打不动天擦黑就卷被子睡了。
      见室友早早就寝,范文卿再看看矮桌上摞着的书卷,心中自然不是滋味。羡慕、嫉妒、甚至还抱怨过为何爹娘不给他一个聪明如陈俨的脑子。就算……比陈俨稍微差一些也行啊。
      他晚上挑灯发奋读书,自然影响到了陈俨休息。某天陈俨忽然掀了被子坐起来,一言不发走到范文卿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身翻翻他正在默背的书,面无表情道:“笨蛋,这个都背不下来吗?”
      陈俨平日里素来寡言沉静,从不去管旁人的事,这样的表现很不寻常。
      范文卿点点头。
      “好蠢,这么蠢为什么要念书?”陈俨直起身,看着坐在地上的范文卿道:“你将什么东西吃到脑子里去了么?”
      范文卿听得出他说的不是什么好话,很冷静地回道:“贤弟,为兄不如你那般聪明,故而……”
      “所以我要忍受每晚亮着的灯,因为你愚蠢的脑子?”陈俨说得理所应当,甚至意识不到自己的言语充满了攻击。
      范文卿是个温吞脾气,听完这话收拾了小桌,取过灯台,拿了软垫放在走廊里,随后将寮房的门关上,在走廊里坐下来继续挑灯苦读。
      范文卿拿走了灯,寮房里一片漆黑,陈俨突然无所适从地在屋子里走了两步,闷声不吭地躺下来重新躲进了被子里。
      时值深秋,夜间凉风阵阵,灯光晃动,看久了眼疼。范文卿忍受这秋末凉意赌气般地在走廊里坐了一夜。
      他不喜欢陈俨,不喜欢这个骨子里透着傲慢、自己却还浑然无知的所谓天才。范文卿出身官宦世家,又是嫡子,自小就被捧在手心,有着敏感的自尊心,很看重面子,可陈俨三两句话就将他薄薄面皮给戳得稀巴烂。
      他是当真很讨厌这个家伙。
      
      可有时事实就是气人,你学通宵也不如人家翻一遍书;你拼命追赶却发现对方已经绕了一大圈重新回到原地逗你玩了。
      与范文卿一样讨厌陈俨的人不在少数。开设太学的目的虽是为国家培养人才,却也是各类子弟为家族挣脸面的地方,世家之间也常常会将孩子拿出来比较。
      比较则生虚荣,若比不过,自然就生嫉妒。嫉妒往往伴随着排斥与敌视。看,讨厌陈俨多么正常。
      故而陈俨从来都独来独往,不主动与人说话,也懒得开口。
      但评头论足不会因为一个人的沉默就不出现。
      “他眼睛长在天上,真是傲啊。”
      “只是有个聪明的脑子而已,出身又不好,将来难道能做官?就算做了官,那脾气也混不下去罢。”
      “这样的性子恐怕娶不到姑娘,该一辈子都是一个人咯?”
      诸如此类。
      
      嫉妒旁人时,最好盯着旁人的短处拼命戳,这样心里会升起莫名的安慰。
      这是范文卿体会到的诀窍。他在生人面前话很少,故而不参与同窗之间这些话题的讨论,但他心底里想的却也一点都不比同窗们议论得少。
      这样在内心慢慢积攒起来的厌恶,在某一日终于爆发。那时已完全入冬,岁考在即,范文卿不敢松懈。天暗了,范文卿看到陈俨已经蜷进了被窝,遂起身又将书桌等东西搬去了外边。
      岁考要看的书更多,浩繁内容让记忆力差劲的范文卿感到深深的挫败,他闷声不吭地翻着眼前的书,越看越烦躁。加上冬日朔风冻人,他整个人都蜷在毯子里发抖,心中更是窝火。
      他霍地起了身,猛然拉开寮房的移门,声音很大,丝毫没有顾忌陈俨在睡觉。
      他开口道:“我没法在外头看书了,贤弟你就忍一忍吧。”虽然忿忿,语气还是尽量地克制了。
      
      被窝里的陈俨此时却双眼紧闭,牙根都快咬碎,他……很疼。
      于是他也未回应范文卿。范文卿当他没意见,遂将东西又一股脑搬进屋里,将灯挑亮一些,继续看书。也许是故意的,他翻动书页的声音格外大,还时不时念出声,好像目的就是为了让陈俨睡不着。
      此时的陈俨像不会游泳的溺水者,吃力地撑开眼皮,眼前尽是模模糊糊闪跳不停的光亮,伴随着书页翻动的声响,他的头快要疼得炸掉了。
      范文卿自然不知道这些,他又熬了一整夜,待屋外有亮光时,有些心虚地合起书,打算吃个饭去考试,却看到几位同窗正在官厨外悄悄议论什么。
      这时间天还早,天空灰蒙蒙的,四下灯笼都还亮着,官厨也刚开始忙活。这几位同窗愉快地议论完,其中一人将一只小瓷罐子递给了一名小个子:“找机会放啊,可别被发现了。”
      旁边又一人道:“哈哈让他这次还怎么威风。”
      这时有人瞥见了路过的范文卿:“哎哟范兄,这么早来吃饭?”
      范文卿点点头。
      又一人问范文卿:“你什么都未看见罢?”
      “什么?”范文卿明知故问,紧忙着又加了一句:“我……什么都不知道。”
      
      范文卿低着头匆匆忙忙去吃早饭。一直到考前,他都心神不宁。傻子也知道那小瓷罐子里不是好东西,且看他们议论的样子,那东西就是给陈俨的。
      会是……□□吗?
      范文卿知道许多人都看他不顺眼,可这样的方法也实在是卑劣,何况……若当真是□□,说不定他会死的。
      想想他似乎也没有做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故而不至于……不至于这样。
      要告诉他吗?范文卿坐在椅子里看看自己手里还未背完的书,转念又想,都这个时辰了,也许他已经吃了,这时候再说也没有用了罢,自己何必去趟这浑水,这是与自己没有干系的事……
      范文卿咬牙接着看书,直到同窗陆陆续续都到了,学官也已经备好卷子进了堂间,这才将书收进书匣,等待开考。
      
      岁考要接连考三日,每一科都比之前小打小闹的旬考要难得多。刚开考时还无甚异常,范文卿看看前排坐着的陈俨,见他提笔答卷自如,似乎非常顺利,一颗纠结良久的心这才稍放了放。
      可过了一个半时辰,陈俨霍然起了身,搁下笔就匆匆出去了,连监考学官也不知发生了何事。
      堂下一片哗然,监考学官忙用戒尺敲了敲桌子,示意肃静,堂下这才安静下来。
      过了一刻钟,陈俨脸色苍白地回来了。他面无表情地坐回自己的位置,提笔继续写卷子。学官走到他桌旁,低头询问怎么回事,他回说可能吃坏了东西,声音听起来有些虚。
      学官轻拍拍他的肩让他继续答卷,可还没过一会儿陈俨又起身出去了。
      如此反反复复,之后索性就不来了。直到这科考试结束,他都没有再出现在考堂。
      范文卿忐忐忑忑交了卷子,回头看看陈俨空荡荡的位置,桌上还铺着他的答卷。
      他走过去看了一眼,字很漂亮,无一丝涂改,可见下笔极顺,天生读书料子。
      学官走过来将陈俨的答卷拿走了,范文卿这才收拾书匣,低着头极其心虚地出去了。
      范文卿走到拐角处,瞧见早上设计放药的那几位同窗个个脸上均有得逞的笑意,心就更虚了。
      中午休息他没敢回寮房,怕陈俨在里头。他在官厨看了会儿书,下午去考试时,却没有看到陈俨再来。晚上迫不得已要回寮房休息时,他看到陈俨的被子是叠好的——
      居然不在。
      
      三
      范文卿小心翼翼地去问了寮房掌事,掌事说陈俨得了急病,遂遣人将他送回家了。
      既然得了病,陈俨自然没有参加之后两日的岁考。第一名易位,则成了板上钉钉的事。
      范文卿好不容易熬完这岁考,觉着自己半条命都去了。一来是备考太累,二来是太自责,他后悔自己没有在发现有人意欲给陈俨下药时及时告诉他。
      
      岁考之后便是短暂的假期。范文卿想着与陈俨同寮住了半年也算有点情分,这会儿都快过节了,加上自己内心隐约的负罪感作祟,遂亲自去买了京城最好吃的点心,拎着去了陈府。
      这一日,大雪刚停,积雪足有一尺厚。
      范文卿气喘吁吁地拎着点心盒子赶到陈府,却看到府上门额还挂着白。
      他陡然一愣,这是府上有人过世了的意思?
      陈家在京城算不得名门望族,就算有什么人过世了,范文卿不知道也很正常。
      门房探出个脑袋来,看看范文卿:“公子可是来吊唁的?”
      范文卿心里一惊,难不成、陈俨他……
      不不不,怎么会……
      范文卿连忙晃晃脑袋醒神,递了拜帖过去。那门房小厮道:“啊,是我家公子的朋友,里边请。”
      范文卿一颗心悬着,门房小厮走在前边叨叨着:“我家老太爷刚过世,原本今日应不少人来吊唁的,可下了大雪,这会儿还没甚么人来呢。”
      范文卿松了口气,伸手大力抚了抚心口,还好还好……
      
      不过既然来了,给陈俨祖父上柱香也是应该。门房小厮领着范文卿进了灵堂,范文卿四下迅速瞧瞧,觉着这灵堂可真是冷清。白烛高烧,侧旁跪了一位披着麻衣的妇人在给逝者化纸元宝。
      她身旁则站了个三十来岁的男子,看年纪恐怕是陈俨的叔叔。那男子似乎有些不耐烦,瞥见范文卿进来,也没高兴理睬他,突然脱了麻衣就先出去了。
      范文卿从没见过有人家丧礼会是这个样子,他胆子小,想到小殓过的尸体就供在帘子后面,觉得有些恐怖,还忍不住咽了咽沫,悄悄放下手中点心盒,上前给陈俨祖父上香又磕了头。
      他做完这一切,转身看到跪在地上的妇人。他想,这难道是陈俨的母亲?那他父亲去哪儿了?陈俨人呢?
      他低头对那妇人道:“您节哀。”
      妇人拿起帕子擦了擦眼泪,点点头,哑声道了谢。
      范文卿一时局促,不知说什么好。
      
      他正不知往哪里去,这时陈俨恰进来了。他穿了孝衣,脸色惨白,唇上毫无血色,看来因为那药病得不轻,加上家中有长辈过世,更是雪上加霜。范文卿惴惴抬头看他一眼,小心道:“贤弟还好罢?”
      “不好。”直截了当。
      范文卿一愣,这家伙可真是不会说客套话啊。不过他亦没说错,这个样子,确实看起来很不好
      这样想想,陈俨不过是爱讲真话罢了。陈俨说他蠢说他笨,好像也是事实。范文卿突然意识到这一点,忽然感到很悲伤。
      他果然,是个笨蛋。
      
      陈俨似是要扶母亲起来,这时从外头忽冲进来一三十岁左右的女子,也是穿着孝衣,面有凶意,手里还拎着个木桶。
      范文卿被这架势吓住了。
      那女子疾步走过来,指着陈俨母亲就道:“为何公公将这宅子留给你?这些年什么好东西都是你们长房的,临了临了,公公连个有顶的屋子都不给我们!你说凭什么呀?!”
      陈俨不慌不忙地将母亲扶起来,站在她身边看了一眼自己的婶婶。
      陈俨母亲哑着声音虚弱回道:“公公这样说罢了……我又并非不让你们住了……”
      “嗬!”那女子一双眼瞪大了看着极凶悍,厉声道:“这时候了假惺惺的装什么好人!”她说着冷笑起来:“大哥走得那么早!你敢说你没与公公私通?”她又指着陈俨道:“这个当真是大哥的遗腹子?”
      陈俨母亲眉头深锁,声音哑得令人心疼:“珠绣……话不能乱说的。”
      那女子又冷笑一声,拎起手边木桶就朝自己嫂嫂泼了过去。
      范文卿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回过神来只见陈俨挡在他母亲身前被泼得浑身湿透,水顺着脸颊从下巴滴下来,在这三九寒天里看着冷透了。
      范文卿站在一旁像是被冻愣住了,他家和平得很,长到这般大也未见过妯娌之间闹成这样。他缩手缩肩地站着,好似下一瞬那冷水就会泼到自己身上。
      而陈俨站在自己母亲身前一动不动,目光冷寂,那张惨白的脸也格外吓人。那女子丢了手里的木桶,斜了他们母子一眼:“真是晦气!”
      
      范文卿见那女子转身气鼓鼓地出去了,如释重负地大叹口气,回过神急急忙忙冲上前去握住陈俨手臂,左看看右看看,说话都有点不利索:“这、这得赶紧、赶紧换掉!”
      陈俨转过身看看母亲略湿的袖子与肩头,伸手去擦。好像多用点力,再用点力就可以擦干。
      他母亲忙道:“娘没事……你、你快去换衣裳。”说罢又看一眼旁边站着的范文卿:“快……快带他去换掉。”
      范文卿点点头,拽过陈俨就将他往外拖。
      此时陈俨毕竟是个病人,且又瘦,哪里比得过范文卿的力气。路上碰见个家丁,范文卿问了陈俨的房间,一路吃力地将他拽了回去。
      范文卿翻箱倒柜给他找了身干净衣裳,拿给他道:“贤弟快换掉。”
      陈俨却无甚反应。
      范文卿道:“你好意思说我笨吗?你才是笨蛋,衣服湿了要换掉这是三岁小儿都知道的事。”他又特意强调了一遍:“这是常识啊!”
      陈俨还未说话就直接栽倒了过去。
      
      四
      这之后陈俨缠绵病榻许久,一直到次年春天,他才重新回了太学。
      范文卿对他的态度简直突转,大约是觉得他固然聪明却也可怜。太学伙食不好,陈俨又比之前更清瘦,范文卿就偷偷从家里揣好吃的来给他,尽管陈俨不领情,他还是诸事都向着他,听到有人议论陈俨亦会站出来为他辩驳几句,看到陈俨被整也要出个头替他抱不平。
      众人对范文卿的突然倒戈不以为意,甚至笑话他,如此笨还去同陈俨做朋友,难道自尊心受得了么?真是假惺惺。
      范文卿却不顾旁人说三道四,只与陈俨在一块儿,不亦乐乎一厢情愿地对他好。
      陈俨虽然寡言,也从不向人示谢,但范文卿还是能察觉到他们之间关系的微妙好转。
      范文卿依旧考试垫底,遂常常通宵,但他终于不用深更半夜去走廊看书,每回都安安静静地在屋里挑灯奋战,陈俨则睡他的觉,互不干扰。
      两人之间似乎达成了相对默契的相处模式,但范文卿知道,与陈俨之间有些话是不能提的。
      
      然而范文卿提都不敢提的话题,却在这一年的深冬被人议论起。
      太学里流言传得飞快,不肖几日,全太学都在议论,说陈俨母亲私通其名义上的祖父,有违人伦败坏道义,简直应该被关起来浸猪笼。
      这些话不仅在背地里议论,更是有放肆者在他路过的走廊里说,在官厨里吃饭时背对着他说……
      就像是终于捕捉到可以□□裸羞辱到对方的利器,用得不亦乐乎,非常过瘾,且丝毫不会手下留情。因为,你活该啊。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
      这是范文卿后来在书里看到的,奇怪的是,他竟然读了一遍就记住了。
      他记住这句话的晚上,陈俨与太学里几个惹事精打了一架。出手很重,当然,他自己也伤得不轻。鼻青脸肿唇角有血,身上伤痕累累。
      他回到寮房时范文卿差点没认得出来。
      范文卿想起那次在灵堂,陈俨母亲被泼水时他冷到骨子里的眼神,如今回想起来都觉得不寒而栗。
      
      五
      陈俨因打架的事被停了学,学官让他先回家反省,等年末公试时再回来。
      这时范文卿的父亲却来了一趟太学,以“不能让儿子与家门败坏的孩子一起住”为由让掌事给范文卿调换了寮房。
      范文卿拗不过固执的父亲,不情不愿地搬去了别的屋子。
      在朝中任要职且极好面子的父亲这回放了狠话,同他道:“离陈家那小子远一点,若成不了上舍生便不要回来见我。”
      
      成为上舍生入仕是每个太学学子的终极理想,而上舍生亦分为上、中、下三等。公试成绩与当年私试成绩校订皆优者为上等,由朝廷直接授官;一优一平者为中等,可免礼部试;两平或一优一否者为下等,可免解试。
      而范文卿目前私试成绩为否,故而除非公试拿优等,才可能转为上舍生通向官途。这对于范文卿而言,是个“基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他大概真的不能回家了吧……
      
      年末公试将近,范文卿独自一人在新寮房里埋头苦读,偶尔习惯性地转头看看,才陡然回想起自己同陈俨已不住在同一间寮了。他本还想去陈府看看陈俨,可父亲的狠话就在耳边,他不敢……且如今又调了寮房,外人看来好像是范文卿故意躲着陈俨似的……范文卿觉得实在没什么脸面去看他,何况,考试在即也没有空了。
      太学里备考气氛浓厚,一个个都在埋头读书,也没什么闲话好传,安静得竟有几分诡异。
      陈俨在公试前几日回了太学,整个太学又沸腾了起来,议论声不休不止。他罔顾这些,倒像模像样地背着书箱出入学斋,坐上一整日晚上再回寮。有知情者说他是在寮房埋头写注解,可是记性好到他这样的程度,哪里需要笔记这种东西?
      遂大家都当他一个人孤寂无聊,不怎么议论了。
      
      公试前一晚,陈俨背着沉重的书箱打算回寮,走到范文卿的寮房门口,看到里头仍亮着灯,便知这蠢货又在做挑灯通宵这种无用功。他在寮房外站了一刻,却头疼非常,低头按了一会儿太阳穴,遂转身回去了。
      而此时范文卿却一脸愁闷地对着那些不甚明白的句子死记硬背,想着明日恐怖的公试,想死的心都有了。
      但该来的总会来。公试当日,朝廷差官前来监考,十分严格,甚至还抓了两个作弊的内舍生,直接揪出了考场。范文卿哆哆嗦嗦答完题,出来时背后一身冷汗,他用余光瞥了瞥一脸从定走出考场的陈俨,本想喊住他,可最终却没有喊出口。对于陈俨来说,公私试必然全是优等,成为上等上舍生是轻而易举之事,应马上就能做官了罢。
      范文卿越想越低落,考场里的热闹议论声也很是刺耳,他答得一塌糊涂,似乎当真回不了家了。
      三天后公试放榜,大多数人也算欢喜,就算只得了个下等,也好歹是上舍生。此时又临近年关,各自收拾收拾皆打算回家过年,陈俨也不例外。
      傍晚时他收好行李,回头看了一眼角落里那只装满书的书箱,正打算关门回去,东边却忽有人嚷嚷道:“范文卿那个笨蛋要跳湖啦!快来看啊!”
      陈俨丢了行李就往太学后山的小湖跑。此时湖边已围了一群人,范文卿缩肩站在寒冬腊月的文胜湖旁,一脸畏惧地望着前来看热闹的太学学生,他就站在湖边上,身后是冰冷刺骨的湖水。
      好事者在一旁嚷嚷:“跳啊!有本事跳啊!”
      “范兄公试私试都是否罢?斋里三十个人,似乎只有范兄是这样呢,范兄没好好读书么?”
      “范兄这回没考上又要等两年了,估计你爹胡子都要气白了罢哈哈哈。”
      “范大人是不许你回家了罢?湖底的淹死鬼等着你呢。”
      “范兄会水吗?我们都不懂水性呢,跳下去没法救怎么办呢?要不还是别跳了,淹死多难看啊。”
      一阵哄笑声。
      范文卿原本心情就差到了极点,这会儿更是低落到无以复加,低头默默擦了眼泪,转过身看着面前黑洞洞的一片水域,身后又响起一阵起哄声。
      陈俨赶过去时,迅速平复了自己的呼吸,拨开人群走到前边,看了看面朝着文胜湖的范文卿,语声平静到骇人:“想跳就跳罢。”
      范文卿听到这熟悉的声音陡然回了头,黯光中陈俨站在一群人前面,身形瘦削,脸上还是那副从定无惊的老样子。
      范文卿的委屈情绪一下子涌上顶点,鬼使神差地伸脚往前迈了一步,整个人就掉了进去。
      围观人群中一片哗然,范文卿素来都被称作太学的软骨头,没料竟当真跳湖了!
      陈俨不急不忙走到湖边,看了一眼在水中扑腾的范文卿,蹲下身波澜不惊地伸了手过去:“你的确太蠢了,连寻死也不会。如果当真想寻死请换一个水深的地方。”
      范文卿扑腾得呛了好几口水,听到这声音才陡然回过神努力站起来,低头一看,水不过才没到他胸前。
      呃……果真是淹不死人的深度。
      他觉得今日自己的脸是丢尽了,就一直埋头站在水里,陈俨的手就伸在离他半米远的地方,他也没去借他的力上岸。
      见他对自己的援手毫无回应,陈俨道:“这便是我不与蠢货做朋友的理由,太累了。”他说着就收回手,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拼命掉眼泪的范文卿:“你在哭么?你有什么资格哭?双亲健在家庭和睦,就算考不好将来还能承荫。”他顿了顿:“那时他们捉弄我,你在那之前就知道了是么?所以后来的示好,是愧疚还是同情?”
      范文卿低头抽噎着,他、他……的确……
      “我不需要。”陈俨淡笑,姿态是一贯的倨傲:“再见。”
      
      陈俨说着便转过了身,他此刻脑壳疼得就快要炸掉,视线开始模糊,努力撑着走出了人群,却忽有一人急匆匆地跑了来,看到他立时停下来,气喘吁吁道:“陈、陈……陈俨,你家里来口信,说,说你娘去了。”
      
      六
      晚雾弥漫,陈俨忍着头痛赶回了家,却只有母亲一具冰冷的身体,旁边站着仵作与几名官差,还有站在门口神情诡异的叔叔婶婶。
      仵作仔细验过,说是服药死的,看起来也没有被胁迫的痕迹,应是自己想不开寻了短见,故而草草报上去结了案,全然无视陈俨的抗议。
      
      陈家唯有陈俨一个孙子,叔叔婶婶家这么多年都未有一儿半女,难免嫉妒长房。何况老太爷临终前将所有家财都给了长房母子,更是引得两房不睦。他母亲为人和善,除了这宅子不松口以外,其他能分的都分了,为的也只是在陈俨有出息之前,母子俩有个栖身之地。
      而陈俨亦打算公试后请求外放,带着母亲去地方上做官,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但人心贪得无厌,叔叔婶婶竟连这一时也等不得,迫不及待地对他的母亲动了手。
      结果验下来,却说他的母亲是因为想不开而……自尽。
      若他能早一点回来,早一点……早一点带母亲离开,一切也许都会不同。
      
      转天下了大雪,一团团理想混进这漫无边际的冬雪里,飘渺虚无,一夜之间失去意义。
      陈俨守着灵堂送别母亲时,范文卿则在太学收拾行李打算回家给他爹磕头求饶。
      他是个胆小鬼,懦弱过了头,连死都不敢。想起昨晚陈俨的话,他心中亦不好受。这时,寮房掌事恰好过来,见范文卿还在,遂道:“陈俨母亲过世了,你不去看看么?若去吊唁,就顺道将他的东西带回去罢,放在这里过年可能会被偷的。”
      范文卿本想跟掌事说其实他们的关系已不如之前那般好了,可还是老老实实拎着包袱出了寮房,往陈俨住的那间去了。他打开门,看到屋里就还剩了一只书箱,遂过去将那沉甸甸的书箱背了起来。
      屋外积雪已有半尺厚,范文卿背着书箱吃力地往陈府去。他再次站到门口时,这宅子依旧同上回一样,外边挂了白布寓意丧事,和这白茫茫的雪混着,彼此分不清。
      他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想起陈俨说的那些话,最终还是没进去。既然他那么不想与自己为友,那、那就算了罢。至于这些书,就等到……等到过了年回太学再给他好了。
      范文卿站在门口朝里鞠了个躬,算是吊唁他的母亲。随后站在原地沉默了会儿,最终转身离开了。
      
      七
      这个冬日冷极了,范文卿回家被他父亲一顿狠抽。但好歹是自己亲生儿子,话虽然狠,鞭子落下去却也是点到为止。
      可范文卿再回到太学时,却没有见到陈俨。
      寮房掌事说,陈俨病了,听说终日不出门,整个人疯疯癫癫的,还总去衙门说他母亲不是自尽而是被害死的。
      一个尚未弱冠的少年人,忽然失去了母亲,心情可以理解。
      范文卿将他的书箱原封不动地放回了寮房,关好门,将过去尘封,转身厚着脸皮与今年新补上来的内舍生同斋学习。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有阵子,秋雨连绵不绝,太学生所住寮房有多处漏雨,湿了不少东西。赶上天晴,掌事遂动员学生将湿被褥和书籍拿出来曝晒,陈俨的屋子因没人的缘故,掌事则喊范文卿来帮忙。
      范文卿进屋时又见那书箱,因屋子里有水,故而底部被浸湿了。他遂将那书箱搬出来,走到廊中取出书,全部摊在地上曝晒。
      风吹过来,纸页哗哗翻动。范文卿瞥了一眼,忽觉得有些奇怪。
      陈俨不是因为记忆力太好从不写注解的么?可这些书上是什么?他一册接一册地翻看,每一本上注解都仔细又详尽,密密麻麻的小楷漂亮极了。
      旁边掌事凑过来看一眼,道:“听闻去年他养好伤回太学后便埋头写注解,那阵子天天有人看他去斋房,早出晚归,难道是写了这些东西么?不过……陈俨那脑子应是用不上这些罢?”
      范文卿翻着翻着有些失控,掌事觉着他的反应有些奇怪,便低头翻了一下书箱,竟从最底下翻出一封信来,那信已被水泡了,拆开来,里面写的字也已晕开,即便如此,上面几个大字却仍旧看得清楚——
      “蠢货,留着用罢,不必还了。”
      掌事一脸莫名地将信递了过去,范文卿的眼泪便再也刹不住了,拼命地往外涌。
      
      他知道陈俨用不着这样“愚蠢”的注解,没错,用他的话讲这就是愚蠢的行为。这些写着密密麻麻注解的书,是特意留给他这个笨蛋的,是那阵子趁他埋头准备公试时特意去斋房写的。
      范文卿不顾左右投过来的奇怪目光,抱着那一书箱沉重万分的书便嚎啕大哭起来。
      这个口是心非的家伙。
      他抹抹眼睛便爬起来,拔腿就往外跑,一路不停,努力撑着这一口气,他跑到陈府不顾门房小厮的阻拦就冲了进去。
      可到底是迟了一步,就在他来之前的一刻钟,陈俨发生了意外。
      
      八
      而如今,范文卿重新站在这陈家大宅里,看着好友依旧清瘦年轻的背影,眼眶酸得发疼。
      往昔记忆历历在目,一切像是都发生在昨天。
      雷声响起来,雨还在下,这秋日真是诡异极了。他轻皱皱眉,抬头看一眼天。仅仅只有这一方天空而已,这小小的世界一定……很单调罢。
      
      走在前面的陈俨忽地松口气:“算了,这个时候应当不会来。”他转过身,同范文卿道:“似乎有阵子不下棋了,你同我下会儿棋。我让一个棋,哦不,三个好了,你那么笨。”
      范文卿没有拒绝,他看着陈俨进了一间屋子,又从里头抱出棋盘来。陈俨忽同他道:“你没有去拿棋罐的觉悟么?”
      范文卿抬手忙示意不好意思,立即进屋取了棋罐。
      他学他的样子在漆盘前坐下来,手拿起棋子时,觉得陈俨还能在这里这样生活着,当真是很奇妙的一件事。
      雨滴不停地往下落,地上很快有了积水。
      范文卿先开了口:“我落水那时候,贤弟说的那些话是故意激我么?”
      “我为什么要故意?”陈俨落了棋,“我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啊。”
      范文卿淡笑笑,隐约中又透着一些酸楚与无奈。他看看棋盘,移了棋子。
      这样的时候该谈些什么呢?对方实在不是个“普通人”啊。
      聊聊回忆罢。
      
      于是范文卿道:“贤弟还记得被淋得浑身湿透那次么?你居然连换衣裳的常识也没有。”
      “你是在指望天才有常识么?”陈俨专注棋局随口回他。他觉得他棋艺似乎精进了不少,真是奇怪。
      范文卿又笑笑,换件事又道:“有一回太学来了个新学生,也很聪明,说要挑战你,比谁记得厉害……结果你一字不差背了下来,他也一字不落背了下来。”
      “但我还背出了页数。”陈俨忽然低头咬了咬指头,“这阵子你偷偷学过棋艺了么?为何进步这么多?”
      范文卿轻抬了一下眉:“哦,同弘文馆的大学士切磋了很久。”
      “你做官了?”
      “是。”范文卿顿了顿,“我公试合格了。”说起来,还要谢谢他。
      “朽木可雕。”干脆利落,又一枚棋子落下:“你一定是勤奋得过头,才一下子老了这么多。”
      “可能……是罢。”范文卿伸出自己的手看了看,纹路深浅都看得出这是三十岁成熟男人的手。可对面,却还是青葱年少模样。
      
      “非要走神么?”
      “不。”范文卿继续走棋,“贤弟……”
      “非要说话么?”
      “不。”
      一如当年,什么都没有变。他嫌弃他熟络之后的絮叨,然后他自动闭嘴。
      一局棋下得很慢,范文卿每步棋都很谨慎。也不知为什么,他很想赢一局,好像这样值得纪念的事就更多了一件。
      陈俨最终被逼进绝境,他秀气的眉头甚至轻轻蹙了一下,噢,这可是难得的表情。
      但他唇角忽然展露笑意,将自己往死坑里再推了一次,之后竟全盘翻转。
      “看罢,就算找人切磋多日,你也不可能赢我。”陈俨忽然对棋局没有了兴致,“人生真是漫长到无聊。”
      范文卿知道,陈俨母亲还在世时,他好歹还知道自己要替母亲做什么,可母亲走后,他就像汪洋中的孤舟,极目远眺,不见边际不见信标。
      聪明过头人的世界里,也许原本一切就都是无聊的。因为太容易获得,所以放下也更轻松。谁知道他们为了对这个世界产生兴趣,付出了怎样的努力。
      
      此时天色略阴,因看不见太阳的关系,故而也摸不清楚时辰。范文卿又抬头看看天,看越来越小的雨竟忍不住皱眉。他好希望这雨不要停。
      陈俨在走廊里坐了一会儿,两个人一起看雨,又嘀嘀咕咕说了不少事。廊中空空荡荡,范文卿觉得这府里压抑得让人难受。
      
      天色似乎更暗了,没有风,雨滴直线一般往下落。
      陈俨重新握起那把刀,很是警觉地四下查看,神情里竟略有焦躁意味。这是很难得的表情。
      这气氛让范文卿有些喘不过气了,他低头大喘一口气,同陈俨道:“贤弟到底……在等什么呢?”
      陈俨紧了紧手里的刀:“等坏人上门杀了他们。”
      范文卿:“……”他仔细看看好友眼中的戾气,似乎一点不像是在开玩笑:“怎么了?”
      “你害怕的话可以先回去,反正你也是不请自来,我不会留你的。”
      “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们雇了坏人想要杀我,如果我死了,这宅子就是他们的了。但我不会让他们得逞。”
      他的叔叔婶婶吗?
      陈俨这时候忽变得有些聒噪:“都说我母亲是自寻短见,但不是的,是他们害死了她。”
      陈俨从未在范文卿面前提过家事,范文卿眼眶微酸,可是他没有眼泪。哈,居然没有眼泪……到底还是有所差别的啊。
      
      范文卿稳了稳自己的情绪,又抬头看了看廊外。
      他叹道:“不会来了,都已经这个点了。”
      “笨蛋,坏人都喜欢晚上动手。”
      “非要等到他们吗?”
      “当然。”
      还当真是没有常识啊。
      范文卿见他如此固执,忽然从廊里起了身,他有些着急了。
      雨点嘀嗒嘀嗒地往下落,已连不成线,声音在这空寂的庭院里格外清晰,每一滴都像是可怕的……倒计时。
      范文卿这会儿内心的焦躁程度,比昔日考前复习还要严重。他低头看看仍坐在地上的陈俨,忽问:“听说贤弟总头痛,你都没有与我说过。如今还痛么?”
      陈俨却蹙眉:“你如何会知道?”
      范文卿敷衍道:“听人说的。”
      “不可能,我记得只有我知道。”陈俨仔细想了想,但他的脑瓜此时却似乎并不好用,末了他竟直接放弃回想,道:“似乎还会有一些隐隐约约的疼,但不知为何,好像不明显了。尤其是今天……”他看了外边已快擦黑的天:“可能是时间未到。”
      范文卿看他这不明就里的反应,心里却酸苦一片。
      笨蛋,怎么会不知道为何不疼了呢……
      因为,你已经死了啊。
      
      九
      范文卿那日从太学一路冲到陈府,见到的却是陈俨在廊下上吊自尽的场景。
      他先是愣住,继而手忙脚乱地将他抱下来,发了疯地拼命想要摇醒他,可他的身体已经变冷,单薄的衣裳下那瘦削的身体在渐渐僵硬……
      范文卿完全失了控,抱着好友的尸体嚎啕大哭,悲伤与愧疚铺天盖地地袭来,将他彻彻底底地压倒。
      说来也奇怪,原本晴朗白日霎时阴云密布,一场淅沥可闻的秋雨罩了下来,将这浓烈的悲伤与不平也一起压下,结结实实地困在了这座宅子里。
      
      送走陈俨,范文卿亦大病了一场。这场告别突然而潦草,毫无预兆下的当头一棒,怎能不将人敲晕?
      原本以为有的是时光可供挥霍,却没想,那样鲜活的一个人就此彻底埋葬在了嚣张傲慢又伴随着抑郁偏执的青葱岁月里。
      但他不会老了。
      他在弱冠之年死去,便永远留在了那个年纪。
      
      十
      对于范文卿而言,一个人彻底回不来的感觉,很糟。
      他们还没有正经告别过,那个缺乏常识的家伙竟然就一个人走了。
      他只给他写了那么一点注解而已,他以为太学生要念的书只有那么多吗?其他的书要怎么办?既然帮忙就该帮到底不是吗?为什么要一个人一声不响地走了?
      
      虽然他后来的确通过了公试成了上舍生,但毫无疑问也是最差的下等。他这样的脑子,果然是不会有什么大成就的。
      虽然没什么大成就,范文卿作为大理寺评事却也替陈俨母子洗了冤屈。陈俨叔叔婶婶为侵夺家财,接连害死他们母子,且悉数伪装成自尽,手段恶劣又卑鄙。
      死者沉冤得雪,坏人得到惩戒,范文卿以为……如那些民间故事中所言,他这样就会安息。
      
      之后范文卿过着波澜不惊乏善可陈的人生,不知不觉就过去了十年。青葱少年转眼到了蓄胡子的年纪,眼尾有了岁月的痕迹,也不能如当年一样挑灯苦读通宵,因身体熬不动了。
      有时晚上读书,他也会想到睡在寮房最里面用被子蒙住头的陈俨,翻动书籍时也会刻意留意声响,好像怕惊扰到谁。但其实,周围谁都没有。
      三伏天曝晒家里的书,翻到那些密密麻麻的齐整注解,他也曾想象过那个家伙是怎样一边骂他笨蛋一边提笔写下这些。
      如果能知道他如今怎样就好了。
      人死之后,当真有魂魄有往生吗?他是否已去极乐世界,抑或因为骂了别人太多次笨蛋蠢货下地狱了呢。
      范文卿没有概念。
      
      直到他听说,陈家那宅子成了鬼宅,终日不得安宁,闹得周围住户都人心惶惶。
      他前去看时,那宅门落锁,地上洒了白石灰,生长了多年且无人照管的地锦一路爬到墙外,姿态招摇,也为着所谓鬼宅平添了几分生机,看着似乎与寻常废宅没有什么差别。
      他正欲上前看看,肩却忽被人搭住:“施主等等。”
      范文卿一转头,只见一白须法师立在他身后。他向出家人行了个礼,那法师道:“施主可是这宅院主人的旧交?”
      “是……”范文卿在心里嘀咕,这也太神了。
      “那位现在就在里面。”
      “诶?”
      范文卿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一步。他生性胆小,鬼神之类最是害怕了。
      “施主不必害怕。”那法师道,“佛家认为人死到转世投胎这段时日乃‘中阴身’,一般不超过四十九日。但若某人生前极其留恋或执着某事某地某物,他就会一直守在那里。”
      啊……陈俨这个笨蛋,一座宅子有什么好执着好留念的。
      “所以……”
      “他意识不到自己已故去,记忆中止,外面的世界每日都在变化,在他眼里却并无分别。他永远在过他记忆中的最后一日。如此循环往复,怨念只会越发深重,终成人间罪孽,是要除掉的。”
      “不不不。”范文卿忙摆手,“您说,除掉?”
      “正是。”
      怎、怎么可以除掉……已经那么可怜了。
      法师又道:“或是告诉他,他已经死了,之后带他走出这座宅子,就会转世投胎,忘却此生之冤苦。”
      “还可以再见他吗?!”范文卿此时陡然忘了陈俨已是一只他平日里最害怕的鬼。
      “贫僧能让施主魂魄离体,以魂魄之身去见他,劝他出来。但……不能太久,耗得太久便回不来了。”
      “回不来是……”
      “施主也会死的。”
      
      活了三十个年头的范文卿其实还是当年那个懦弱的胆小鬼,他依然怕死。但面对当下这个危险却又让他内心起伏不定的提议,他闭了闭眼,干脆利落地道:“好!”
      法师知他心中执着,遂点了点头,叮嘱道:“雨是信号,在雨停后的一刻钟内,施主一定要带他出来。若实在劝说无法,施主也要在那之前,先出来。”
      “不出来就都会被毁灭吗?”
      “正是。”
      
      十一
      雨停了。
      范文卿心中之弦绷到了最紧,仿佛轻轻一碰就“啪”地断了。
      陈俨这时候则取了一把琴出来,说:“真是无趣,你听过我弹琴么?”
      “没有。”
      一滴水珠从檐下落下来,“啪嗒”一声打在琴板上,声音闷闷。
      大约是潮湿的缘故,琴音有些涩,与这昏暗终无晴日的天气相衬,格外萧索又无奈。
      离别曲。
      想他一日一日循环往复地过着,还不知自己已经死了,没有尽头的绝望与悲哀死死罩着这小小天地,范文卿想哭,可作为一个魂魄,他当真是没有眼泪的。
      
      一曲毕,范文卿知道时间已来不及,忙揉了揉眼道:“你不打算离开这里吗?哪怕走出去一次也好啊。”
      “出去了这里就会变成他们的。我母亲为了守住这里已经被害,我不能走,我要报仇。”
      “可是……”范文卿紧紧牙根,有些话竟说不出口。他看着地上平静再无波澜的积水,终于狠下心道:“你叔叔,你婶婶,他们都已经不在人世了。”
      “怎么会?他们分明还活着,昨日还来骂过我。”
      “真的不在了。”他说,“因为你也已经不在了。”
      陈俨下意识地勾了一下琴弦。
      弦断了。
      
      陈俨的脑子今日格外迟钝,他听不明白范文卿在说什么。
      他问:“什么?”
      “你不在了,十年之前,你就不在了。”范文卿努力让自己心平气和一些,他抬手扯扯自己的小胡子:“看到了么?你说我一下子老了十岁。不是的,我是慢慢老了十岁,外边的天地,已过去了十年。而你什么都没有变,因为……”
      “因为我死了?”陈俨平静地接了话,“那我是如何死的呢?”
      “被害死的,但伪装成了上吊自尽。”范文卿尽量平铺直述,“不过大理寺查清楚了这案子,之后你叔叔婶婶连同害死你母亲的事亦招供了,圆德三年那个秋天,你叔叔婶婶就已经被……处决了。”
      陈俨起了身,走近他,仔细地看了看他的胡子,看了看他脸上的细纹:“当真不是在开玩笑么?你难道不是勤奋太过老成这样?如果不是在开玩笑,那么你也死了么?”
      “我、我没有……”
      范文卿支支吾吾将事情始末同他说了,没料却换来陈俨一句凉凉话语:“你果真是蠢货,若我拖住你不让你走,你要如何?和我一起灰飞烟灭么?”
      依旧是,傲慢又不屑一顾。一如当年。
      
      时间已来不及,范文卿着急了便吼道:“所以我带你出去!你守在这里能做什么?你是能活过来,还是能让你母亲活过来?!你只是不断重复这最后一天,外边的世界沧海桑田,都与你没有任何干系。你选择留在这里也不过是因为这里安稳,这一方世界里每日天光都一样,屋外斗转星移山河变换全然扰不到你,你很安心是吗?!”
      陈俨似乎张了张嘴,他低头,又转头,局促不安地在这昏暗天色里走了两步。
      就像是那年,范文卿将寮房内唯一光源移到走廊里,他陡然陷入黑暗之中,局促地走了两步,几乎一模一样。
      
      范文卿从来没对人高声吼过,他算算时间应来不及了,遂赶紧上前去拖陈俨。他抓着他就往门口走,他刚进来时已打开了门,且将门口的白石灰也擦掉了。
      不管怎么样他都要带他出去!
      可这时候陈俨却不知哪里来的气力,忽然甩开了他的手,停在了门槛处。
      他大约是终于醒过神,可神情却冷静到令人吃惊。
      范文卿小心翼翼地去抓他的手:“贤弟……快出去罢。再不出去,就来不及了……”
      陈俨眸光黯了黯:“那就,毁灭我吧。”
      语声冷静,却让范文卿愣住了。
      范文卿见他如此,竟说出一句:“那我也不走了……”
      “你要陪葬么?真是蠢。”一声轻蔑的抱怨,下一瞬对上昔日友人急切的目光:“我不需要,再见。”
      范文卿还未来得及反应,陡然就被推出了门。
      
      十二
      一下子跌回现实世界是结结实实的疼痛,范文卿摸摸撞得生疼的屁股,再看那扇门,却已是被重新关上了。
      方才一直想哭没能哭得出来的范文卿此时面对着那扇大门嚎啕大哭,全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一个三十岁的大男人,此时坐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路过的行人都忍不住笑他痴傻。
      
      法师走到他身后,此时已入暮,夜空中隐约可见星辰。
      法师抬头看了一会儿,唇角有淡淡笑意。
      他缓缓道:“每日到了时辰便会痛到难以忍受的人生,终身与疼痛为伴的人生,固执地留恋了这么长时间,大概也该厌倦了,故而选择消失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范文卿听法师说着,抽抽搭搭止住了哭。
      一个大男人红着眼睛站起来。
      
      “施主知道文曲星下凡吗?”
      范文卿点点头。
      “他回到天上去了。”法师抬手按住白髯,“出家人不打诳语,你看——”
      法师指了其中一颗星,问他:“施主记住了吗?”
      范文卿点点头。
      法师笑着走了,范文卿抹干眼泪,再抬头,想要从星辰之中寻到陈俨,可、可到底是哪一颗啊?!
      他记性当真很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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