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忧草

　　新婚燕尔，端木锦与封羽自是如胶似漆，旁人看在眼中也很是羡慕。这日封羽却愁眉不展，饭也吃不下几口，端木锦只当她是害喜难受，去纪薇处要了副安胎药，熬了端到房里来。封羽靠在窗边，望着满庭葱茏，叹了口气。端木锦体贴问道：“可是又不舒服？把这个喝了兴许能好些……”封羽一推药碗，摇了摇头。端木锦放下药碗，心中也是奇怪，封羽平日咋呼惯了，一向是心里存不住话，今日频频长叹，必是事出有因，于是又问道：“今儿是怎么了，出了何事？”封羽呆呆看着窗外，轻声道：“我离家也有半年多了，如今又……嫁了给你……可我爹爹还不知道……”端木锦方才明白封羽是在惦念老父，虽说当初她是带气离家，可毕竟骨肉至亲，成亲如此大事却无人在场，心中自是有几分遗憾。

　　端木锦道：“是我糊涂了。成亲这些日子，你也该回门去瞧瞧。”封羽眼睛一亮，笑道：“果真能回去么！”接着神色一黯，道：“还是罢了，此时回去，只怕爹爹也不待见。况且路途遥远，耗时太多，你师父若回来，咱们不在却也不好……”端木锦笑道：“这却不难，我去跟你爹说就是，这一路上咱们慢慢逛，只当是游山玩水，也觉不出远来。师父那里，我自会解释清楚。”封羽犹豫一下，低头不语。

　　端木锦知道她是不知回去后该如何面对家人，安慰道：“与其在此叹气，倒不如咱们先回去看看，若是不成，跟我回忘忧岛便是！”封羽点头笑道：“是了，我何必理会那许多！”两人计议定了，与众人说了想法，择日便要起程。

　　过了几日，端木锦携了封羽回门探亲去了。萧萧剑法始终无甚进益，反倒是傅烟霞每日观看，时常暗中习练，倒得了其中三味。这日翟蒙有一处疑难始终不解，反复练了几次都不能一气呵成，于是问萧萧道：“此处回剑似是不顺，剑谱上也没指明，你可知是怎么回事么？”萧萧皱眉道：“别说这一处不顺，前边儿我都连不起来，哪里还顾得上这个！”翟蒙摇摇头，又练了一遍，还是不成。傅烟霞在一旁冷眼瞧了半天，走过来道：“手肘抬得过高，弓步又蹲得太过，剑从旁边绕过来时气息无法调匀，以致不能贯通。”

　　傅烟霞说着抬手帮翟蒙改了姿势。此时天气已然渐热，傅烟霞只穿了件鸦青色薄罗衣，袖口略宽，边上用金丝绣了一只蝴蝶，随风而起，翩然欲飞。她给翟蒙比划了样子，袖子滑下，露出一截手臂，衬着这衣裳更显得皓腕胜雪。阵阵淡雅馨香袭来，翟蒙心中微微一动，于是笑道：“不想你竟比咱们这些练的都要明白，我以后得叫你师父了！”傅烟霞微笑道：“哪里就敢当你的师父呢！不过是旁观者清罢了。”说完仍是坐回边上，路过萧萧身旁时，撇嘴一笑，大有轻蔑之意。萧萧待要发作，却又恨自己不争气，眼见着傅烟霞得意瞅着自己，倒更不好意思舞下去。只得对翟蒙道：“今日身子不好，咱们先回去罢。”

　　翟蒙才刚通了关窍，正练的起劲，突然听她这么一说，也未及多想，说道：“我还不很累，想再练一会儿。”萧萧无奈点点头，刚要走，翟蒙又道：“若是有不明白的地方，不妨多请教一下傅姑娘，许能进益的快些。”萧萧才要分辩，想想他说的也不错，只是傅烟霞已然摆明了喜欢翟蒙，自己又哪里能拉下脸来去求教于她。此时萧萧唯盼冷月宫主能在身边指点，或许今日就不至如此难堪，可自上次一别，冷月宫主就再无消息，泠泠也只说宫主闭观养伤去了。萧萧初时担心冷月宫主的伤势，后来一想她武功极高，纵是闭观也应当无妨，自然不再往心里去。
　　萧萧一走，翟蒙单人练着效果就差了许多，总觉缺了些什么。傅烟霞思忖片刻，抽出自己佩剑，笑吟吟的过去道：“左右无事，不若我陪着翟大哥习练！”翟蒙自是欢喜，说道：“那自然是很好，这双剑合璧还是两人同练才成！”说着把剑谱拿给她看了，傅烟霞大略一翻，先前不甚明了之处如今也都瞧清楚了。两人举剑摆好势子，一左一右对练起来，都是剑法流畅，力道适中，端的是矫若游龙，翩若惊鸿。一套双剑合璧打下来，两人微微喘着气，对视一笑，都有酣畅淋漓的感觉，这是翟蒙在与萧萧合练的时候没有过的。

　　翟蒙忍不住笑道：“若是萧萧能如你一般聪明就好的很了！”傅烟霞用手背轻轻蘸了蘸额角，眼光中满是喜色，半天才道：“萧萧姑娘自有她的好处不是么？”翟蒙刚才话一出嘴已然后悔，直担心萧萧若听了这话不知会不会着恼，此时听她一说，反倒显得自己多心了。于是回道：“傅姑娘天资聪慧，她自是不能够比，可论及其他，萧萧也是不输给人的。”傅烟霞好奇道：“那翟大哥倒说说看，萧萧姑娘还有何厉害之处，烟霞也好多学着点儿。”翟蒙忙道：“厉害倒说不上，萧萧不谙武功，可于厨艺、女红上却无师自通，况且她心地善良，待人又好……”话未说完，翟蒙已笑，幸福之情溢于言表。傅烟霞心里一酸，喃喃的道：“原来如此……”心念一转，抬头对翟蒙笑道：“小妹有事先行一步。”说者急匆匆的去了。翟蒙皱眉苦笑，心道：原说陪我练剑，半路又跑了。只得又重看了遍剑谱，自己来练。

　　却说萧萧心情发闷，原想来找纪薇诉说，没想到她陪了大海去寻经书丢失的线索未归，燕舞寒和南宫灏也去查那蒙面人究竟是什么来路，萧萧一时无聊，坐在花荫下出神。

　　却见傅烟霞跑近，萧萧急忙站起，低头整整衣裳，才要打招呼。可傅烟霞只满脸不服气的瞥了她一眼，就跑进厨房去了。萧萧也自奇怪，明明是自己技不如人，这才惭愧退场，怎的只一会儿的工夫，傅烟霞反倒是这么一副神情回来。琢磨了半天也没想明白，萧萧见纪薇同了大海进门，忙迎上前去，笑道：“正想找师姐说话，不想你出去了！”纪薇嗔道：“你不好好跟着翟公子练剑，这么早跑回来做什么！”萧萧苦着脸，说道：“我练来练去也没进益，还带累的翟大哥也没办法好好练，只好先回来了。”大海哈哈一笑，道：“定是你又偷懒了，是也不是！”萧萧一翻眼皮，道：“才不是，姐夫就爱乱说话！”一句“姐夫”听得大海心中受用，纪薇一瞪眼睛，向萧萧道：“又说浑话了！仔细师父回来问你功夫！”

　　萧萧叹道：“我一向不喜练武，原先在岛上，不知自己身世，倒是活得无忧无虑。如今找到了娘亲，本是件好事，可却又新添了仇恨，要练了武功打来杀去。我越发想不明白了……”纪薇拉了萧萧坐下，说道：“世上之事原本就是喜忧参半，甚至忧愁时候更多些，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比如报仇这件事，你本不愿做，自是想着怨怨相报何时了，可反过来想，那人如此心狠手辣，在江湖一日便不知有多少人要遭殃。表面上是报了你一己之仇，可又不知能救了多少人的性命。再者，你若不出岛，哪里又能跟翟公子在一处呢？”

　　萧萧点头不语，又问大海道：“你们去了这半日，可找到偷书之人了？”大海一看纪薇，轻皱了下眉头，却不答腔。纪薇道：“萧萧不是外人，说说倒也无妨。这些日子，我们的确查到了些线索，可是……却都与南宫世家关联甚密。如今南宫世子尚在此间，咱们倒不好相问……”大海接道：“那南宫世家虽久已不过问江湖之事，可在武林中的地位也是不容小视，倘或真有其事，那便非同小可；此事若是误会，于南宫世家也是有损清誉，咱们自然不敢轻易下了结论。”萧萧想想道：“倒不如就直接告之南宫公子，他是明白事理之人，他亲自去查或许更是事半功倍。”纪薇沉吟道：“此事再做打算罢。”

　　黄昏时分，翟蒙才负剑而归，满面春风，甚有得色，想是剑法又有进益。回房换了衣裳，翟蒙去寻萧萧，见纪薇大海都在，彼此见了礼。纪薇笑道：“今日傅姑娘说是亲自掌勺，请咱们去吃饭，才刚丫鬟已来催过。南宫世子和燕姑娘今天怕是不能回来，咱们不如这就过去罢。”翟蒙也道：“甚是，毕竟她是主人，咱们也不好耽搁。”见萧萧有些闷闷不乐，知她是为了练剑之事忧心，过去安慰道：“等我使的纯熟了再教你也是一样。我肚子也饿了，倒想去看看这傅烟霞的手艺如何！”说着拉了萧萧出去。

　　众人到了前厅，方见杯盘已然摆好，见他们到了，丫鬟进去通传。翟蒙心道：这傅烟霞是四川唐门傅青山的义女，想必这川菜定是得了真传，只不知与萧萧的比起来却是如何？不禁转头望了一眼萧萧，却见萧萧也看着自己，见他望来，忙又低下头去摆弄衣角。翟蒙一笑，却隐约猜到傅烟霞今日为何亲自下厨宴请众人。

　　主菜依次上桌，傅烟霞指挥着丫鬟摆好，一时间盘碗满桌，又一一介绍菜名，分别是：清炖狮子头、拆烩鲢鱼头、扒烧整猪头、清蒸鲥鱼、水晶肴蹄、三套鸭和冬瓜盅。却是清一色的扬州菜。原来傅青山虽出身唐门，却长期于扬州客居，傅烟霞自小也是在当地长大，这扬州菜选料严谨，讲究鲜活，刀工精细，擅长炖焖烧烤，重视调汤，讲究原汁原味。傅烟霞想一显手艺，竟费心拿出三头宴来招呼众人。

　　这狮子头，肥嫩不腻；鲢鱼头，口味香醇；整猪头，香溢四座；端的是得了扬州菜的精髓，众人吃得不住赞好。翟蒙却颇有些尴尬，知傅烟霞是为了自己，偷眼向萧萧看去，见她也吃的香甜，略略放下心来，再细品下来，却微觉香味略浓烈了些。

　　菜毕，傅烟霞又端了点心出来，却是扬州的春卷、三丁包、千层油糕，也是做工精细，入口绵软，傅烟霞得意笑道：“这还不算什么，要等到十月份，取了饱满的膏蟹的蟹黄，就能做蟹黄包了，那才真叫美味呢！”

　　大海微微一笑，道：“这千层油糕却也罢了，今日之菜丰盛有余清淡不足，于我口味却不甚相合。”纪薇听见他说，忙打圆场道：“他食素，自然不对他的胃口。傅姑娘手艺超凡，咱们都佩服的很呢。”傅烟霞转问翟蒙道：“只不知小妹的这两下子可还合翟大哥的口么？”话是向翟蒙说的，眼睛却盯着萧萧。萧萧抬眼一望，立即转开，放下了筷子。翟蒙笑道：“这菜宴丰盛，就算皇帝来了也要赞赏有加，自然是好的！”傅烟霞听了却不甚高兴，冷笑说道：“咱们习武之人，武功修为始终是第一位的。这些伙房小事，自是不必太过精通，否则本末倒置，倒耽搁了正事！”萧萧知她是讥讽自己，想想道理也是如此，只低下头去喝茶。翟蒙忙笑道：“怎是小事，民以食为天么！倘或两者兼备岂不更妙！”本是想把话说圆，谁知却又不觉刺到萧萧，自己也懊恼不已，只想着早早吃完，好私下寻了萧萧解释。

　　吃过饭后，萧萧独自离开，翟蒙忙跟了过去，柔声说道：“我刚刚并不是那个意思……”萧萧一笑，道：“我自然知道翟大哥的心意，可我在想，如此下去的确不成。我于武功确是缺乏天赋，凭你我二人之力，只怕十年之内也无法报仇。可傅姑娘资质聪慧，跟你一道练剑也有珠联璧合之感，我想是否能……”翟蒙摇手打断道：“这个你想也别想。你娘是让咱们去报仇，为何又拖上不相干的人？倘或傅姑娘因此有个闪失，那就是你我的不是，万死也难辞其咎！”萧萧叹口气道：“既是如此，我也只能勉力为之了。”两人走远，傅烟霞从后廊现身而出，眼波一闪，心中已然有了主意。

　　又过得几日，翟蒙因见一众人吃穿用度花销不小，傅家别院已是物资短少，心中也是不安，这日与萧萧商量了要一同去市集购物贴补家用。

　　市镇虽然偏远，东西却也不少，两人足足装了一马车。正要回去，萧萧见不远处有卖彩线的小摊，想起给翟蒙打的络子来，不由一乐，跑过去问道：“这线价钱几何？”小摊旁边的女子抬头正要作答，萧萧一见即呆住，颤声道：“你不是……翠儿么！”那女子盯着萧萧看了半晌，方道：“我记得了，你是那萧姑娘！”

　　翟蒙见萧萧久去未归，赶了马车过来，不耐喊道：“萧萧，快些买了走罢，再耽搁下去天要黑了！”萧萧转头道：“翟大哥快来，你倒瞧瞧这是谁！”翟蒙一望过去，也是吃了一惊。翠儿容色憔悴，看见翟蒙，带着哭腔道：“翟公子，天可怜见的又找到你了！你可把我们家小姐给害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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