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爱你

　　午夜的街头，刘意窝在副驾驶座里像只受伤的猫。
　　李李明余光扫过看不到她的脸，乌黑的发遮住了她的脸。
　　他拿起手机，偏头对刘意说：
　　“是季浩扬。”
　　刘意的头动了一下，再没反应。李李明又看了一眼那低垂的发帘，清了下嗓子，按下接通键，把手机放在耳边，
　　“对，她在。”
　　手机送到刘意面前，
　　“你和他说吧。”
　　顿了两秒，刘意伸出左手，手心向上，李李明把手机放在她的手心。指腹触到她的手心冰凉。
　　她隔着发帘把手机贴近耳边，
　　“没事，我没事。……嗯，我知道。……嗯。……”
　　刘意不想多说，喉咙撕扯着痛。知道自己今晚太冒险，被季浩扬骂也是活该，却不想他只是叮嘱她不要担心，保重身体。
　　其实她更想有人可以骂她几句，打她几下，告诉她做错了。如果再来一次，她是不是还会如此。她无法回答。
　　脑袋里又在咚咚地钝响，她明知是幻觉，却无力反抗。那钝响和着她的心跳，一下、一下，仿佛无休无止。
　　李李明开着车子在路上乱转，踌躇良久，不得不问，
　　“你要去哪？季浩扬家还是安童家？”
　　刘意没有回答，垂着头，像是睡着了。李李明以为她两处都不想去，冲口加了一句，
　　“或者去我家？”
　　说完自己倒惊得合不拢嘴巴。他是越来越善良了，竟然想找个麻烦回家。
　　路对面一辆车飞驰而过，他隐约听见她说了一句什么，最后一个字好像是“家”。
　　“去谁家？”
　　他偏头再问。
　　刘意伸手拢起脸上的长发，对面车灯闪过，她的腮上水泽莹莹。
　　“去安童家。”
　　她哽咽的尾音让李李明听着心里更加别扭，紧紧地，好像被缚着，无法解脱。
　　第二天下午，刘意接到季浩扬的电话，爸爸找到了。
　　季浩扬连夜赶到章椰岛，在当地警局的帮助下，一家一家地排查，终于在一个渔民家里找到了刘世同。
　　“刘意，爸爸，他失明了。”
　　连夜未睡，季浩扬嗓音疲倦而沉重，伴着海涛拍岸的声响。
　　“我知道。爸爸他，其它还好吗？”
　　刘意无声地流泪。心疼，惊喜，不安，悲哀，因为不知常骐会对爸爸做出什么可怕的事。
　　“其它还好。就是瘦些。还有，意儿，爸爸他不知道自己被绑架了。他以为常骐是要带他去见你。”
　　“……我知道了。”
　　刘意愣了两秒，心里竟然有一丝安慰。不知情就不会体验背叛，恐惧，愤怒，绝望和仇恨。至少他们一家人里还有一个是不知道常骐的阴谋的，还能心无怨悔，坦然地站在阳光下活着。一直瞒下去，或许是件好事。
　　时隔八年，终于可以再听到爸爸的声音，刘意握着手机痛哭失声。
　　“爸爸！爸爸！……”
　　除了这句再无法说出一个字。所有的话都是无用，这两个字浸透了多少思念和悲伤。
　　“意儿，是我。我是爸爸。”
　　那头传出老人低声地啜泣。本以为再难听到女儿的呼唤，每一声“爸爸”都如梦境重现。
　　刘意挂断电话，双手抱紧了手机，伏在沙发扶手上嘤嘤地哭。
　　头上被笨拙地抚弄，扯痛了几根头发，才想起安童一直在旁边陪着她，从昨晚开始。
　　她抽了一下鼻子，转回身，隔着泪雾，像在看画里的人，
　　“安童……”
　　抱着他的一只胳膊还是哭。安童只穿了细纹的短袖家居服，被泪水浸透衣料，粘在他的胳膊上，凉凉的。其实并不难受，却故作嫌弃地皱眉，
　　“啧，瞧瞧，你的鼻涕都流到我的袖子上了，脏死了。”
　　嘴上凶巴巴的，伸手从茶几上的纸盒里扯出几张纸巾，低头，在她脸上轻轻地擦。
　　“擤鼻子！”
　　一把纸巾堵在她的鼻子下面。刘意哭迷糊了，当真听话地使劲擤了一下。
　　“啊！你！刘意，你脏死了！”
　　安童夸张地大叫。慌忙扬手，把手里的纸巾远远甩在地上。
　　刘意抹了把泪，坐直了，看着地面，鼻子眼睛都是红红的。仍不时抽泣一下，玲珑的锁骨随着一耸一耸的，看起来楚楚可怜。安童叹了口气，别开视线，又丢了一张纸巾在她的睡裙上，
　　“行了，别哭了。找到你爸爸了该高兴，总哭是为了什么呢？真是搞不懂你！”
　　刘意眨了两下眼睛，哭得太久，眼睛又酸又涩。撩去脸上的湿发，她迟疑着问：
　　“安童，你想念你爸爸吗？”
　　安童一激灵，亏她问得出口，
　　“瞎说什么呢？被你一问我的鸡皮疙瘩都出来了！我没事想他干嘛？一辈子躲着他才好！”，省得他见面就一通劈头盖脸地狂批。
　　刘意撇嘴，刚刚哭过说话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软绵绵的。
　　“那是你身在福中不知福。不知道失去的滋味。那时候我才做完手术，常骐还……”
　　刘意突然眼神闪烁，咬着唇不再说下去。屋里尴尬地宁静，只有空调低频的嗡嗡声。
　　安童一手搭在膝上，指尖急促地敲击着膝盖。看了几眼刘意，见她面色惨白，嘴角抽搐，明明又要哭了，还强自撑着。常骐，果然是她的死穴呢。
　　昨晚李李明把刘意如果下药抓住常骐的事都说了，包括她套出刘爸爸在章椰岛的事。安童虽不知道具体细节，但看看刘意现在的反应，不觉有些担心。
　　他从未劝人，对别人的情绪也不甚在意，看见刘意这样，却无法置之不理。有些烦躁地换了一个坐姿，盘起一条腿面对刘意坐正，皱了下眉，想好措辞，不能太直接，但要问明白，
　　“刘意，昨晚常骐有没有对你做什么过分的事？”
　　“……没有。”
　　刘意黯然回答。抿紧了嘴唇。
　　她一副三缄其口的模样，显然不想再提。
　　没有？才有鬼！
　　安童气得挑眉，不禁提高嗓门，
　　“没有？那你为什么从昨晚回来就像掉了魂儿似的？你当别人都是瞎子？看不出来？他是不是又虐待你了？”
　　刘意垂眸不语。因为她也不知道答案。虐待？他做过吗？皮肤上似乎还留着他滚烫的温度，沉重的压迫，昨晚洗了无数遍，洗到皮肤脱水起皱，仍无法去除。他看着她，灰然垂眸，说：“要是我们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耳中又听见那一声声咚咚地钝响。她头痛欲裂，徒然双手抱紧了头，埋在膝上。不能再回想，她必须全部忘记。
　　安童瞪了她半天，没等到回答，却只看到她痛苦不堪地团缩在沙发里，长发蒙着她的脸，但他知道她一定又在哭。
　　这女人，最近越来越爱哭了。安童想起初见她时，她被常骐虐待的惨象，那时，也没见她落泪，只是空洞地睁大双眼，任他抱起，全身绵软，灵魂出窍一样。
　　常骐，他一定是算准了他在洗手间，故意弄出动静给他听，让他兴奋到忘乎所以，差点就做出无可挽回的蠢事。不觉又想起那张惨白的小脸，凄美如雨后青莲。对了，他倒忙忘了，常骐还欠了他这笔账没换呢！哼！安童冷哼一声，双眸危险地眯起，恨意森然。
　　安童薄唇轻启，嘴角噙着冰冷的笑意，单手轻轻揉着刘意的头顶，缓慢地说：
　　“刘意，你放心，常骐再不会有机会了。你想他怎么死法，告诉我，我一定做到。”
　　他的口气冷得像一把犀利的冰刀，刘意被冻得浑身发抖，颤颤地抬头，满眼写满恐怖，
　　“你，你要杀了他？”
　　“怎么？不相信我有这个本事？”
　　安童傲然扬起下巴，神情凌厉而卓然。此时刘意才恍然悟出安童往日的嚣张、不可一世，都不过是他任性而为的表象，现在的他才是骨子里隐藏的那个尊崇一身，孤傲不群的安家少爷。
　　忽然而生的陌生和畏惧，让刘意不禁瑟缩了一下，想要避开安童搭在她肩头的手，迟疑了一下，怯声问：
　　“你为什么杀他？”
　　安童盯着刘意恐惧的模样，凑近了一些，狠绝而笃定地说：
　　“刘意，你是唯一得罪了我还能站着出现在我面前的人。常骐他既然敢算计我，就应该知道我的脾气。再说，我这是给你报仇，常骐把你害得这么惨，我不会放过他。他犯的事足够他死上十次八次，一粒子弹太便宜他了。你不用怕，你不想看到血腥，不让你知道就是了。过程我来享受，你只要知道常骐他这次死定了就行了。”
　　“你要虐死他？”
　　刘意听到自己如梦语般地问。
　　“不只是我，还有季浩扬。据说魁英会对叛会的人他们有八十一套大刑伺候，从没人试过全套。我肯定昨晚李李明一定迫不及待地一样，一样试……”
　　刘意的头轰地一声，炸裂。安童再讲什么她已经听不见了……
　　“刘意！刘意！……”
　　她终于听出是安童，他在叫她的名字。不要，不要再叫了！为什么不让我睡着，我不要再听了！
　　我错了，我错了，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错了！
　　安童抱着刘意，一手在她的脸颊不轻不重地拍打，暗自后悔不该告诉她太多细节，忘记了她不过是个心软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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