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文慧太后传

　　不知是不是不及等候拓跋炅和青阳，翌日，拓跋昊竟下令后宫贵人以上的嫔妃并王族宗室、朝中重臣一道随他前往位于朔州上谷郡的仙都宫休沐。上谷郡自古以来便是连接中州西陲的重地，又因为此地折钵山附近的温泉极富盛名，是以从西裕时起皇室权贵便多在此地修建离宫别苑以作为休沐之所，其间作为著名的便是由西裕太祖重臣萧粲亲自督建的仙都宫，之后的西裕君王夏秋之际便多居于此宫，半是在此视察西北防务，半是借此地的温泉、高阔的地势回避暑气以作疗养。西裕末年，中州大乱，胡族叩关，上谷郡自然首当其冲，到了北巽建国之时，此间的亭台楼阁包括多已化作焦土，巽太祖登基初年也多忙于整饬治下胡族及与东裕的征战，未再在此重建宫殿，但温泉水暖，自古便为帝王亲睐，荻族本出自冰寒之地，定都平都之后的巽太祖越是年岁渐长便越是耐不得都城夏秋之际的酷热，加之西北翟人、巫族人势力的相继崛起，与北巽的攻伐之势颇有愈演愈烈之势，西北诸州郡的战略地位便逐次提高，到了巽太祖拓跋悬瓠晚年之时，已经成为了大巽的心腹大患，最终巽太祖还是下令在此兴建宫室，但是宫室未成，他便死于了宫廷那场喋血的宫变之中。在他之后，“平乱“登基的巽显祖拓跋翼键不知是出于何种思量，竟将建成的宫室冠以前朝旧宫室之名，仍将其称为仙都宫。早在巽世祖拓跋辟疆从父皇手中取得北荒十城之前，大巽便已在西北广设军镇，在取得北荒十城之后，更是大肆移民实边，增设防御，仙都宫也成了那位帝王常常莅临之地。但自他去世之后，姑姑主政，主少国疑，胡族时有暴乱，西寰更是常来西陲劫掠，大巽的战略重心也逐渐移转到南虞，是以仙都宫在姑姑主政期间和拓跋昊方主政时都是冷清的，直到武威十三年大巽大胜西寰，这座宫殿才又重新迎来了久违了的君王。
　　今岁盛夏已过，大巽上下本以为拓跋昊不会再来此地，因此当他号令一下，众人都是一番手忙脚乱。这四年多的时间里，拓跋昊每到夏秋之际确实是在此常驻，以便巡视西陲，但是前三年因处国丧期，后宫人等自是不便随行，便是在去年除服之后，随行的宫人和文武官员人数也都未能如今次一般。所以此次后宫随行人员的一应事宜安排着实叫我和贺兰明月都有些应接不暇，万幸随行的后宫人等知晓得伴圣驾皆是难得的配合，就是前夜方被上报惊动了胎气的右夫人王繇也奇迹一般的“痊愈”，总算忙碌之下，到了出行之日没有出大的纰漏。车马劳顿，到了离宫一切安置妥当之后，我再见到拓跋昊已是两日之后。
　　“辛夷，你说，西裕武皇眼中的仙都宫可如朕所见的这般？”
　　北宫楼阁之上，拓跋昊一身兖服，负手而立，静静对我出口相问。
　　“今人不知故人事，但所兴怀之事，却因人而有相似之处。臣妾想，裕武雄才，他和至尊一般年岁之时，所思所虑应与您相似。”
　　应着他的目光望去，我看到的不是楼阁下簇新的如胭脂一般浓艳的海棠颜色，也不是各色勾心斗角的、极似南朝故国的宫阁殿宇，而是极远处的天宇，北荒的方向。西裕哀帝时的名称乔胤感伤时局，曾属文称“繁华尽处是仙都”，前朝仙都宫是自西裕定国时便开始兴建的，历代帝王均有增益，到了西裕武帝晚年之时，他更是不惜将国库为之一空，发民夫三十万来修建此宫，其规模、奢华已经不是今人可以想象，而北巽再建的仙都宫虽也不乏皇室的气派，更兼具夏族宫室的气象，可单从修建的时限、花费的财帛民力来看，我眼前的宫室绝对不如三百多年前那位垂暮君王所见的一般。但是，西裕武帝即位初年，西北的胡族、翟族并不安定，那时的他应是也如我眼前这位君王一般，既踌躇满志又不乏忧虑的注视着远处那方不安定的、他立志要征服的土地。
　　“西裕武帝长孙昭业曾为他的宠妃李宝瑟雕金莲花以祝舞兴，更是遣人不远千里行至高棉为其求取琥珀壁以筑造宫室。同是帝王，做朕的宠妃可是远不如做他的宠妃来得奢华尊贵”
　　听出我在回避他大巽宫室不及前朝的事实，拓跋昊收回目光，侧首对我笑笑打趣道。
　　“臣妾若是未记错，前朝武帝的淑妃李宝瑟最后却是因为年老色衰，渐失宠爱而行厌胜巫蛊之术，最终被武帝赐死。这样的盛宠，臣妾还是不要承受得好。”
　　我静立在他眼前，微微摇首叹道。巫蛊诅咒之术一向是后宫中的禁忌，据传李宝瑟私藏巫士做法只是为了使得早已忘记她的君王重新垂怜于她，但是却被人举报为诅咒武帝早死，使得那位早就忘记她颜色的垂垂老矣的君王在勃然大怒之下处死了她和她宫中所有的宫人以及她背后的宗族，即使是她所出的太子也在被废为庶人之后赐死。
　　拓跋昊侧转过身，唇间缓缓拧出一丝苦笑，定定望我半晌，只默默牵过我的手。我垂下目光，我对他的不信似乎成了他的无奈。
　　“翟人眼中的穆天神山不知真的如他们所说的那样雄伟，紫菀曾对朕说过，那里一到了这个时节，她最喜欢的就是纵马去穆天神山上的晴雪……”摩挲着我的手，拓跋昊淡淡言道，望向我的眸中似有星辉，“朕到时会带着你去看。”
　　我并肩立在他身侧，只微微点了点头。他的心中一直没有忘了那个女子，或许带她重回故乡去看她心心念念的晴雪是他对她的承诺，只是已经无法兑现。此时他是在用对我的承诺来掩盖这个遗憾吧？西寰是他的马蹄最终要踏响的地方，犹如我那久别的故乡。
　　“至尊，康亲王、河阴长公主和驸马爷已经到了。”
　　上谷郡居于中州西北，这时节本来最为干涩少雨，仙都宫建在高塬之上，更是少有阴雨。但此时正午方过，便是一片阴郁，不见灿阳，不一会儿竟是飘起了细细的雨丝。我略一瞥眼，看到华源儿侧耳听过了疾跑而来的小宫监的奏报，笑容满面的对拓跋昊陈说道。
　　“昨夜，九弟、皇妹并驸马就已经星夜赶了来，今日朕在云乡殿中设家宴召见他们，你也随朕去吧。”
　　不待我请退，拓跋昊已是拉着我的手一并步下楼阁。
　　愣愣地由着拓跋昊牵扯着我，我的心中却是茫然，一别经年，本以为再见无期，今日，我竟是要再见到他了吗？莫名的有些心怯，本能地想要缩回拢在拓跋昊手中的五指，没想到却被他攥得更紧，只一路无语，随着他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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