淹没于初

　　（一）
　　白沙城西街，开着一家专门售卖符咒符纸的小店。
　　店老板姓顾，单身，三年前刚刚从外边的城市中磨练归来，店员兼老板就他一人。
　　顾老板外表年轻，看起来约莫二十岁左右，长得倒是相当好看。他几乎天天就坐在小店里头画着符咒，也不喜欢外出。小店售卖的是低级符咒，偶尔能出几张中级的符咒，要价却不适合白沙城这小地方。小店一周营业六天，开店时，附近的居民们闲下来时喜欢到顾老板那里逛逛，顾老板虽然话不多，可是每次邻里们讲话都听得认真。脸上也带着若有若无的笑容，很是招人喜欢。
　　像是除尘咒、炎火咒这些生活类型的低级咒，平日里若是有多余，顾老板会很大方地送给来店里唠嗑聊天的邻里们，从不索价。赠人玫瑰留余香，白沙城的住民谈起顾老板，没有一个不是满口夸赞的。
　　那栋要高不高要低不低的浅兰漆色的房子，据说是顾老板的祖产，三年前刚刚由顾先生接手入住，从前……似乎从未有人居住过。顾老板把店开在一楼，自己住在光线明亮的三楼，二楼是他平日里工作和画符炼阵的地方，不过现在二楼也有了住民。
　　是一个叫颜策的青年，不知祖籍，没有出身。白沙的城民只了解那孩子因为祖债过积，逃到白沙城，却因为在城东处遭遇了一些人品差的家伙们，成天到晚伤痕累累。上一次被人打掉了半条命后被顾先生捡回家，伤没好全的时候都住在顾先生家里。至于那群要债的死鬼们为什么没有再纠缠上门了，能解释的情况应该只有顾先生出面帮颜策那小伙子还了吧。
　　顾先生可真是好人呢，城里的住民们都这样说。
　　最近听说顾家小店出了十几张的中级符咒，顾先生从前可是懒得画中级符咒的人，他还嫌弃过中级咒耗体耗法力原材料又贵，况且他还有伤在身，据说没办法支撑中级符咒的长时间大量消耗。邻里们都说是经济方面的问题，都劝着顾老板注意养伤。另一方面，大家原先老是白拿他的生活咒，到如今看着顾先生这么辛苦，面子上心头里都说不过去。“顾先生太辛苦啦……”看家的老人们只能这样感叹。
　　(二)
　　“颜策，今天早上的药在这里了。”顾华淹拎着一打药包走上楼，抬手丢给桌旁裁纸的黑发青年。“记得吃过饭再喝。”
　　黑发青年手忙脚乱地接住重物，忍不住捏了捏纸包里面的物品，听到甘草枝茎断裂的噼里啪啦的声响，忙问：“顾先生……今天的药”在这之前，都是顾先生亲自煎好药给他，怎么今天这待遇突然下降了这么多。
　　“你自己煎药应该可以吧？”顾华淹靠在门边，淡淡回道：“煎药虽然比裁纸辛苦些，不过我看你……似乎好得差不多了。”
　　“是顾先生照顾我辛苦了……”颜策一愣，只好笑笑。在心中又回想起眼前之人在药罐旁面无表情忙活的样子。
　　每次煎药的时候，阳光刚好能完全播撒在顾先生的身上，看他及肩的褐色头发被他随意一扎，软软地搭在一边，看他穿着平日里最喜的米色衣服，低垂下眼专心致志盯着火势大小的样子，白皙的脸上蒙着一层淡金色的光芒，整个画面看起来平淡又温暖。
　　以后估计是看不到了，自己没有理由赖在这里白吃白住。想至此，颜策抬头道；“顾先生……我身上的债务……”
　　“日后你有能力再说，先帮忙把这些纸裁好吧。炎火咒需要的是六边形的纸张。”顾华淹拿走了颜策原先裁好的一叠有棱有角的纸片，顿了一顿道；“现在，就是把你卖到城东斗兽场，也还不起的。”
　　颜策听到城东二字，脸色骤变，好大一会儿才缓过来，缓缓说道：“我……一定不会再回去的。”那种地方留给他的记忆过于糟糕恐怖。
　　顾华淹血红剔透的双眼盯着颜策看了很久，他才慢慢开口；“是么……”黑暗的一切，不能光芒万丈的过去，令人作呕的无力感，你都讨厌么。
　　待顾华淹走后，黑发青年拆开其中一个药包，其中的药草味窜入他的脑门，惹出一阵刺痛。他从被研碎大半的药粉中挑出一小块冬青色、指甲盖大小的叶片，直直发愣，目光带着犹豫、疑问与不定。
　　他似乎……知道眼前这种叶子的名字。蔓青红树六月的叶子，可以加快伤口恢复的速度。
　　不过，他怎么会知道……
　　颜策抱住头。记忆中，他这一生似乎从来没有学过制药一行的任何知识才对，人生经历除了黑暗就是贫瘠，又怎么可能会知道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可是……将顾华淹给的其中一包药铺开来，只要一接触形状气味稍稍完整的小块草药，颜策就能立马想起它的名字与作用来。颜策将他手中的药能分析的都分析了一遍，茫然地抱住头靠在裁纸用的桌旁，心中全是对于突如其来且无根可觅的新知识的疑惑迷茫。
　　待到顾华淹用过午饭来到二楼颜策暂时的房间时，黑发青年正缩在床边，眼神放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颜策。”顾华淹轻轻唤了一声，惊醒了神游外际的青年。颜策吃力地从床上卧起来，“啊……顾先生……抱歉，我这个早上脑袋有点疼。炎火咒的符纸还有一些没有裁好。”
　　“不要紧的，身体不舒服就先好好休息。我可以先绘制中级卷轴。”顾华淹扫了一眼桌上已经完成的部分符纸，出声安慰。他的声线很轻，但是却不低沉，像是流水流过心田一般舒服而清新。
　　“不，我下午会抓紧时间的。”颜策咬牙道，刚想下床，但头疼得更加厉害，不断有些乱成一团的信息片段涌出脑海，脑袋挤得似乎要炸开来了。
　　顾华淹注意到颜策的表情，站起身来离开，顺带收走了颜策屋里所有的大张符纸。“躺着，好好休息。”
　　颜策费力地睁开一只眼，桌上的工具材料已全被顾华淹收走。他痛苦中又露出一丝笑意。当初是他自己自告奋勇帮着顾先生打下手，结果现在忙没有帮上多少，在别人家白吃白喝却快变成习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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