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湖闲雁

　　白黎愣愣的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若是赫瑜质问他要这盒子做什么用，或者问他是谁指示他的之类的话，他还可以将玉拂搬出来隔开那锋刃。但对方此时只是冷冷的陈述着“是贼”这个事实，却让他无法辩驳。东西的确是他从天宥山庄取来的，现在再说“不是我”，已是不可能了。
　　“我此刻动弹不得，小瑜这样待我，也太高看我了吧？”白黎撇撇嘴，脖颈不动，眼睛尽量往后瞥道。
　　“你与玉拂是什么关系？”赫瑜不理白黎的玩笑语气，依然冷冰冰的。
　　“怎么？你吃醋啦？”白黎不怕死的嘿嘿笑，感觉背后剑尖上的力度突然增加，顿时紧张叫道：“我错了！我错了！”他拍了拍自己扑通直跳的小心肝，才小心翼翼地问道：“你也认得玉拂？”
　　赫瑜不耐烦皱起细眉，将刃尖又往前捅了捅。
　　白黎赶紧将身子又往前移了移，心中哀叹一声，认命答道：“我与玉拂可是清清白白的……。”白黎将“朋友”二字在嘴里转了一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我前几年欠了他不少人情，如今尽力还他罢了。”
　　白黎上身保持着微微前倾的姿势，说了几句话便觉得难受极了。他不自在地小幅度左右活动上身，以活动渐渐僵硬起来的身体。
　　“人情？”赫瑜疑惑的重复了一遍，随即冷哼一声，“身为白家少主，不论有什么理由，都绝不可以背叛天宥山庄！”
　　“我才不是那个什么少主！”白黎不满申辩道，“难道世上所有姓白的都非得是那个白家人吗？”
　　“如今再装糊涂不觉得晚了吗？”赫瑜从怀中掏出一枚金色小镖，扔到白黎身边，“你若不是，那这是什么？”
　　白黎瞅着这支不久前刚刚结果了复言溪性命的西皇钉，心里添了几分厌烦。他皱了皱眉，慢吞吞问道：“小瑜，你是天宥山庄的人？”
　　“不错。”
　　天宥山庄是江湖中最神秘的一处势力，江湖中人对这个山庄讳莫如深。几乎没有人知道天宥山庄做的是什么生意，也没有人知道山庄具体为止在哪里。只是每每江湖中大事发生之时，总能看到天宥山庄庄众身影。但若说它是邪门歪道，它又不曾做过什么恶事。与之相反，几十年前武林正道门派受制于邪教之时，天宥山庄曾凭一己之力击败邪教，救各大门派于水火之中，并且全身而退。天宥山庄一时风光无限。有人说，当时若山庄主人想要一统江湖，简直易如反掌。但在那之后，天宥山庄却退隐幕后数十年，与江湖少有接触。近几年更是几乎销声匿迹。
　　罕有人知道江湖中赫赫有名的另一势力白氏家族实际上是天宥山庄安排在外的一处暗桩。甚至连白家家族之内，除了几位族中长辈和家主，也没人知道白家与天宥山庄的关系。历代白家家主在山庄中都担任极高的位置，同时也对山庄极度忠心。白黎身为白家现任家主的儿子，又是下任家主的人选，自然对两家的关系十分清楚。与此同时，他也知道“白松煌”三个字在山庄的资料之中是没有任何秘密的。
　　白黎盯了西皇钉半刻，又恢复到那不在意的模样，“你认错人啦！我不是那人。”
　　“还要狡辩？”赫瑜眉头一皱，耐性已经所剩无几，“西皇钉当年是由庄主传授与白家，只有历任白家家主与少主才能习得。若你不是白松煌，白墨桐怎敢将此镖传你？”白墨桐虽是现任白家家主，在武林中已是泰斗般的存在，但在赫瑜眼中，却不过一个下属。说起时，口气自然带了几分训斥。
　　白黎心中无奈，知道今天是躲不过了，且冰冷的剑尖仍顶着他的后心，不颤不移的表明身后美人不说清楚决不罢休的决心，只好叹气道：“我自三年前离开白家，就没想过要回去。自然不会再做什么少主。”他难得一本正经的模样，将这句话说得斩钉截铁，毫无动摇余地。
　　赫瑜凉凉的盯着白黎后背看了一阵，开口道：“既然你决心背叛山庄，我便不能留下你性命。”
　　白黎一惊，急声辩道：“我只是脱离而已，并没有背叛山庄……”说到一半，突然想起自己的确从山庄之内偷了那个所谓令符，一时竟不知如何辩解。“呃……我只是还玉拂人情而已，不是真心想要找山庄的麻烦……还你！我还你还不行嘛？那个……我也不知道那里是天宥山庄啊！我再也不去了行不行……”他语无伦次的嚷了半天，但背后那明明只要轻轻一送就能结果他性命的剑刃却没有移动分毫，他呆停了停，小喘了口气，小心道：“小瑜，你不是真的要杀我吧？”
　　洞中静寂了一瞬，然后身后的剑刃终于移开，“不杀你只是因为你此时仍是白家少主。”赫瑜收起匕首，冷道。
　　白黎将终于得以自由的身体坐直，将脊背抻了抻。他在心里骂自己笨。小瑜当然不可能当真要杀他！若是真想杀他，又怎会那么容易将这西皇钉送回到他的手边？
　　想到这里，白黎不禁乐得眯起了眼，一扭头却突然发现天色竟然已经大亮了。
　　“坏了！竟然这个时辰了！”白黎哎呦一声，“你快走，回昨晚露宿的那地方去，别等王丫头找来！”赫瑜没有内力，扛着白黎走不了多远。所以此地离复言溪身死之地定离得不远。若是王诗诗终于等不及二人，循迹找来，发现她师兄尸首，不难推出白黎二人于此有什么关系。到那时候，还怎么可能请她师父为赫瑜疗伤？
　　白黎见赫瑜并没有理睬他，心急道：“你不必担心我，你只需说我有急事要办，不能再与你们同行，她不会起疑的。她师父……”
　　“她师父千草先生医术虽然高明，但我是被散了内力，又不是断了经脉，便是见了他，又能如何？”赫瑜打断白黎，语气却很平静，一点也没有自暴自弃之感。
　　“那……那你打算如何？”白黎疑惑问道。他自一个月前几人出发以来，一直以为赫瑜乖乖同他们一起上路，是为了寻访千草先生求医。但现在看来，赫瑜目的却并不为此。
　　赫瑜瞄了白黎一眼，慢慢开口道：“你可知星剑山庄三十年前为何突然迁移至这琦山之上吗？”
　　星剑山庄扬名近百年，山庄本座落于冬陆山以东，距绮山千里之外。但三十年之前，却有过一次迁移。这于武林之中却是极为罕见之事。一般来说，帮会门派各自划分势力范围，一旦确定下来，便不再更改，除非是向外扩张。尤其是名声却大的势力，更不可能白白放弃费心经营的地盘，千里迢迢转迁他处。但三十年前星剑山庄的那位庄主竟以不忍女儿远嫁为由，将整个山庄迁至琦山，一时之间成为江湖奇谈。
　　虽这件事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匪夷所思，也有人怀疑迁庄之事另有隐情。那位庄主疼爱女儿之名极盛，更曾经因为自己的一个小妾对女儿不敬，而将自己所有妾室全部逐出山庄。还为了女儿，差点将自己的一个儿子毙于掌下。即便如此，为了女儿远嫁而举庄迁移千里，也是从未有过的荒唐之事。一时流言四起，各种猜测层出，使人侧目。但后来那位庄主又做出不少奇事，久而久之，倒也没有人再去揣摩迁庄的事情了。
　　白黎将自己所知说了出来，却见赫瑜一阵冷笑：“那种欺瞒世人的伎俩，你难道还会真的相信？”
　　“怎么，这琦山还有什么奇特之处吗？”白黎无辜的撇撇嘴，“难道此地灵气丰沛，风水极好，适合修仙不成吗？”
　　赫瑜听白黎又浑说起来，闭上嘴不再理他，转身往石洞深处走去。
　　“小瑜，不要不理我啊！”白黎扯着嗓子喊了两声。见人家真的不再理他，叹口气，忍着疼慢慢站起来，往赫瑜身边晃去。
　　这个山洞壁顶很高，但却没有多深。走了二十余步，就到了头。
　　赫瑜摸着最里面的石壁，一面摸索一面嘴里还小声念着什么。白黎一见这光景就乐了。只觉得赫瑜一脸正经的学起神棍来，倒也似摸似样。若是他接下来从怀中掏出一张黄符贴到石壁上，那他就是白黎见过的最俊的神棍了。以后出了这山，在外面支个摊子，再摆个“半仙”的幡儿，就凭他家美人儿的这幅容貌，全城的神棍的都甭想再做生意了。
　　赫瑜那边自然不知道白黎脑子里的奇异光景，他照着口诀摸到石壁的一块凹处，伸手去推。石壁看起来坑坑洼洼，与任何一块石头没有什么两样。即使赫瑜加大了力气，石壁也还是没有半点反应。
　　“你来。”赫瑜指了指方才他手下的那块凹处，退到一旁。
　　白黎身上受的是外伤，与内力无碍。他运力于掌，缓缓向前推去。没想到只略一使劲儿，只听“咔嚓”一声，掌下那块石壁竟裂开了一条缝。白黎低头去看，原来那块凹处的石壁竟只是一层薄壳。再一用力，薄壳碎去，露出一个拳头大小般的小洞。
　　赫瑜点头示意白黎将手伸进小洞中。白黎伸手向洞内探去，摸到一个凹槽。在凹槽边缘摸了摸，似是应插入一个半圆形的物件。
　　白黎将猜测对赫瑜说了，又比划了一下自己猜测的形状。“那凹槽里面并不平整，恐怕那个钥匙上面有些奇怪花纹……”
　　他话还没说完，就见赫瑜从怀中掏出那个从白黎那里拿来的墨色盒子。也不管白黎的脸色，轻巧的从盒子中取出一个半圆形翠色玉佩，“用这个。”
　　白黎钉在原地晃了晃神，才接过那半块玉佩。
　　“这琦山原是天宥山庄的地界？”
　　“嗯。”
　　“你一路跟我们往琦山来，原本就是为了来找这个山洞吧？”
　　“不错。”赫瑜面无表情的答道，冷静得让白黎突然觉得有些恼。
　　“那么，你是从一开始便知道这半块玉佩在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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