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君天下

　　翩翩君子，如玉温良，微生当得起这几个字。
　　青丝未束，随风飘舞，黑发覆额，长眉如墨，眼似寒潭，清澈而深不见底，整个人宛如水墨画般清雅秀气。
　　晚来风起，满池荷花如舞女般随翩跹而舞，腰肢柔软，身姿轻盈。微生起身，青衣临风卓然而立，谪仙的出尘与淡远。银月当空，彼此的容颜映照在对方的眸中，苏晴站在竹屋围栏旁，微生立于小亭边缘，彷佛一伸手就可碰触到对方。
　　“微生公子，南扬曾说你们是患难之交，生死与共，你也是这么想的吗？”
　　“当然，能与南扬相识，是微生的福气。”声音清润，带着几不可察的戏谑。
　　偏偏苏晴听了出来：“南扬脾气率直，说话从不过大脑，想来也给你带来不少麻烦吧。”
　　“此言何意呢？”
　　“比如‘寒夜’一事，本来不是我这种外人应该知道的吧。”
　　“……”微生沉默半响，“的确，‘寒夜’本是极隐秘的……”
　　“对南扬来说，事无可不对人而言，不知道何谓谨言慎行，”苏晴仔细看着微生的每一个表情，“所以你就想置他于死地吗？”
　　“……”
　　“顾曼寒与蜀州太守的关系，以你的能力，恐怕早就知道的一清二楚了吧。即便如此，你还是暗示南扬去太守府。”
　　“暗示？”
　　“没错，不然他怎么会知道民生疾苦，又怎么会想到去官府劫富济贫？”
　　“我提前并不知道崔子轩是谁，只是想借南扬之手解救灾民罢了，有些事我不方便亲自出面，”微生并不否认自己的意图，“我并不希望南扬死，不然也不会派清音两人……”
　　“这就是你的用心险毒之处了。”苏晴打断他的话，将满腹的愤怒倾泻而出。
　　“为什么一夜之间，南扬被悬赏之事就可以被宣扬的满城风雨，这背后难道没有人在暗中操纵吗？”
　　“沈州与彭县千里之遥，为什么短短几日，你派的人就能出现在我们眼前，还是说他们一开始就埋伏在我们周围？”
　　“为什么清音口口声声叫我苏公子，我从未将真实姓氏告诉过旁人，甚至她还知道我精通医术，知道我师从何人。”
　　微生一言不发，脸上的笑容像凝固了一般，没有变过丝毫。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些为什么存在她心里已经很久了，不再看微生的脸，苏晴将目光抬高，朝向那轮明月。月光总是那么公平，将光芒洒向万物。
　　面对她的询问或者说指责，微生依然沉默，苏晴不知道他是无话可说还是不屑解释。皎洁月光下，青衣男子垂眸，睫毛在白玉般的肌肤留下浅浅的阴影。忽然，他扬眉笑了，双眸彷佛盛满了月辉。
　　“你想知道吗？”
　　“我想知道，微生，你真正的目的。”在算计了南扬之后，又费尽心机的营救他，仅仅是为了施恩吗？
　　“南扬说，今年他想名列龙鳞前十，身为挚友，我自该帮他满足心愿，送给他一个扬名立万的机会。”微凉的语调显得漫不经心。
　　“仅仅如此吗？为了一个扬名的机会，你让南扬置身险地？”
　　“世间从来没有白来的盛宴，你要得到什么，在此之前就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哪怕代价是……一条命？你没想过，南扬会死吗？”
　　“没有，我的筹谋，从来不会出现意外！而且，”微生的声音淡然而自信，他看向苏晴：“你的出现，更加深了我的把握，怀绣弟子，神医传人，有你在，南扬不会轻易死。”
　　“你调查过我？”
　　“从赵家庄开始，你的身份来历我已一清二楚，若你遇上南扬，我的计划成功的可能性会更大。”话已至此相当于承认了。
　　原来如此，从一开始，她已落入别人的筹谋之中，连救下南扬都是他精心谋划的结果。
　　“其实不一定非要是你，不过你的话……”微生话只说一半，留她自行想象。
　　我？的确，真是合适的人选。外冷内热不会置之不理，冷静自持不会主动招惹麻烦，医术高超关键时刻可以救人一命，多么符合微生的要求。这一切都是他安排的一出戏，而她、南扬犹如提线木偶，被戏耍的团团转。
　　“那么，微生，你得到了什么”仅仅是帮朋友完成心愿吗？还是说操纵人心的乐趣？
　　“我得到了什么啊，”微生如她刚才一般抬头看月，“谁知道呢……”
　　能为肉眼所看见的，从来都不是所谓的真相。就如同池水，表面看起来风平浪静，谁知道底下有多少暗潮汹涌呢？苏晴看着清澈的水面，忽然有一种感觉，整件事情，她所涉及的不过冰山一角。
　　“夜深了，姑娘还是早点休息吧。”微生柔声道，依然是不惹纤尘的仙人风范，彷佛刚才那个将人玩弄于鼓掌之上的人并不存在。
　　忽略掉他的声音，苏晴看着他背后玲珑别致的亭子，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这座亭子可有名字？”
　　微生一愣，继而笑得极欢畅：“有，叫做‘论势’！”
　　“好一个论势！多谢公子今夜的解答，夜深露重，公子还是回去吧，恕不远送了。”一句话说完，苏晴转身回到竹屋，带起一股风声。
　　“我的用意啊？”微生看着她回到竹屋，将门甩上，依然抿唇轻笑，眼睛里酝酿着什么，晦涩难懂。
　　他转身回去，在来时所乘的轻舟旁站定，被亭子所遮掩，那里笼罩着月光也照不到的黑暗。
　　“如何？”微生开口，向着那团漆黑。
　　“很聪明的女人，可惜过于妇人之仁。”本应空无一人的小舟上传来淡淡的声音。
　　“是吗？我倒是觉得，你们很相像。”语气轻快，充满调侃。
　　“微生，我来这并不是听你来说笑话的。”声音听不到起伏，没有一点波动。
　　“那说正经的，我们的计划顺利吗？”
　　“很顺利，那人很聪明，知道如何做来达到他的目的。”
　　“是吗？看来我们期盼了那么久的事情，终于要实现了啊。”微生带着点感慨。
　　“只要不被人碍事的话。”声音压得极低，可微生听得清清楚楚。
　　“不会有人碍事的，我不会让任何人阻止我们的计划。”微生的声音也近乎耳语，“哪怕付出任何代价。”
　　我会让你的愿望实现的。只要你想要的，我都会帮你得到。就算负尽天下人，就算双手沾满鲜血，就算坠入地狱不得轮回，我也……毫无怨言！
　　“我知道，你不会辜负我的希望。还有，如果棋子不听话的话，那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说完最后一句，黑影已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的走了，微生一个人立在亭边，站了好久。

　　苏晴再次见到南扬也是第二天下午，这个向来不知道愁的人在竹林间坐着，一个人守着一壶酒几碟菜，笑得满足，连两旁风景都失了色。
　　听到脚步声，南扬脸色一变，回头看到是她才松了一口气，一边殷殷地请她坐下，一边笑道：“幸好不是微生，要不然这酒可就喝得不清净了。”
　　“微生不许你喝酒吗？”
　　“没错，那小子无趣得很，自己不喝也就罢了，还不许别人喝，说什么喝酒误事之类的话，让人听着心里就不痛快。”
　　“他也是为了你好。”
　　“好什么啊，那家伙整天跟个老和尚似的，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絮絮叨叨的……”南扬跟苏晴大吐苦水，不住埋怨微生对他的压迫，但不难听出话中的亲近。
　　苏晴想了一个晚上，不知道该不该和南扬开口，她也不知道南扬知道真相后的反应。
　　“南扬，如果，如果有一天，你的朋友背叛了你，你会怎么对他？”苏晴最终试探着问，她想知道南扬对于这件事的反应。
　　“苏弟？”南扬完全没想到她会问出这种问题，他看苏晴面色严肃不想在开玩笑，他放下酒杯，沉吟了片刻。
　　“苏弟，你也知道我这次遇到了什么事，被人满江湖追杀，像个兔子似的东躲西藏，两次被人砍得差一点就死了，”南扬看着苏晴，“我南扬闯荡几年也算是结交了不少好友，可关键时刻他们大都利欲熏心，不但没有帮我，反而想的是怎么拿了我领赏金。只有微生和你这个萍水相逢的小兄弟肯对我伸以援手。”
　　“说实话，我没有大度到别人想要我的命我就双手奉上的地步，那些人虽然都是酒肉之交，到底也是付出了感情的，我不能完全无动于衷。”
　　“我一开始很愤怒，但后来也渐渐想通了。人生在世，所求者不过名利二字。若是相同的诱惑摆在我面前，我又能不能忽视呢？他们不过是遵循自己的欲望罢了。”
　　“苏弟，你问有朋友背叛了我，我会怎么办，我想我就算知道了，也会当做没听见吧。”
　　“我知道你肯定在心里骂我傻，我也不怕你骂，难得糊涂，有些事何必追究的太深呢？我相信他们都是有苦衷的，我该知道的一定会知道，不该知道的空想不过是徒增烦恼罢了。”
　　“所以，就算下次遇到那些曾经追杀我的人，只要他们不再对我拔刀，我还是会跟他们喝酒聊天的。”
　　……
　　南扬说了很多，字字句句，发自肺腑，苏晴几次想张嘴，但都报以沉默。
　　她看着南扬真挚的眼神，一口气长长吐出：“南扬，你真是个不折不扣的笨蛋。”
　　南扬回以大笑。
　　他们永远不会知道，远处的青衣男子，此刻将手中暗器放下，轻舒一口气，如释重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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