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踪

　　穆从身后繁华喧闹的宴会中脱身出来，深深吸了口外面清新冷冽的空气。

　　庭院边参差栽种的珍贵花木在光亮如镜面的大理石地砖上投下婆娑的暗影，穆漫不经心地步步走近，黑色的皮鞋碾过那些虚无的投影，迎面而来的风里似乎也带花叶清淡的气息。

　　“Moon.”熟悉的温润声音。

　　穆不意外地转过脸去，庭院一侧寂静的角落，白衬衣的少年正倚树而立，笑意清浅。月光覆下深深浅浅的斑影，落在他琥珀色的瞳仁里，纯净便掺杂了莫测的颜色。正如他成谜的身份背景，以及穆凭自己敏锐直觉感受到的他身上异样的背负。

　　Shadow。他微微笑起，略有些邪魅的笑，融化了脸上冰封般的冷硬与漠然：帝国之影……牵扯着这整个国家幕后的命脉，是不可告人的所在。那……究竟是什么人？

　　心念只是电闪，穆淡笑着点头回应：“兰斯洛特少将。好巧。”

　　兰斯洛特为那生疏的称呼有一瞬的怔愣，眉尖微拢，指间执的红酒杯微微晃了一下，没有答话。

　　穆的视线移到他背后覆满了藤蔓的墙上，高大的雕花廊柱也紧缠着墨绿的枝叶。那墨绿的颜色妖娆地延伸，将这一方空间装点上浪漫而优雅的幕景。天色漆黑，唯有月光将雪白肌肤的少年金色的头发晕染得愈加柔软。他杯中的酒液却是这方素色内唯一的缀物，在他手中红得分外剔透夺目。

　　——如果可以画下，这应该会是一幅极美的风景吧。穆在心里淡淡地想。

　　“你怎么在这里？不进去吗？”纯粹为打破这样尴尬沉默的开场白。

　　兰斯洛特似是笑了一下：“在里在外都是一样的……当是出来透气也好。你呢？这是格蕾蒂斯殿下的生日宴会，你不在场似乎不太好。”

　　“没什么。”穆抱起手，看了看自己整洁笔挺的黑色西装，犹豫了一下，终是只虚虚靠在树上，语气仍是淡淡：“……难道，你认为她那样强悍的女人，需要我这个守护骑士？”

　　不动声色将话题转了开，穆瞥一眼他，果然又皱起了修长好看的眉：“我是说，你和她……”

　　“头发又剪短了，有点乱。”穆抬手在他脖颈边比了一下：“上次见面，是半年多前吧，你去中华行省之前。那时有这点长了，那样挺好的。”

　　兰斯洛特下意识地去摸，微微一笑：“那是任务需要，现在回到军务里了，当然要剪。”

　　“其实你不用那么严苛，你看RAFA，头发三天两头在变，牛鬼蛇神的，骑士团不还是没一个人说他？”

　　乍听“牛鬼蛇神”这个词从这个向来端肃冷淡的男子口里讲出，还是那么一本正经的神色，兰斯洛特愣了愣，然后琥珀色的眼底便盈满了荡漾的月光，弯弯地溢出笑意来。

　　夏夜是极凉爽静谧的，良好的隔音设备令这个庭院与厅内的喧闹完全分离，静到了极致，穆甚至怀疑自己能听见庭院里那些花木抽丝生长，在月下尽情舒展开的声音。透过落地窗偶尔可以看见里面某位名媛一晃而过的华贵的裙角，或者贵妇人们执杯笑谈的款款身姿。初时那种花木的清香又萦绕在鼻端经久不息。

　　下意识地抬头搜寻，眼前是少年整洁得似乎一尘不染的衬衣。穆一怔，忽然就敏感地闻到了他身上极幽淡的顶级男士香水味。

　　若不是如此淡了，原本应是馥郁优雅的吧？这香型他也是极熟的，是亚当斯惯用的香水。

　　心里一动，面上却是云淡风清神色不露：“唔？看不出你也会抹香水。”

　　“啊？”兰斯洛特迷惑地看向他，瞬时又反应过来：“哦，刚才房间里冷气打得太大，第二大公借我他的衣服……”

　　“嗯。”穆微微笑着不说话，内心浮光般掠过外面的流言和第二大公总对他远超乎上下属的照顾，不由暗暗叹了一声：无怪格蕾蒂斯会那么讨厌他。

　　“听说你去中华行省一趟交到了女朋友，”察觉到身边人微微的尴尬，穆又开口，这次带了些调侃的意味：“RAFA跟我说，是个可爱迷糊的女孩子。”

　　兰斯洛特总是沉静的脸难得的有了赧色：“RAFA那个大嘴巴。”

　　“有照片吗？”穆换个姿势站着，深刻惑人的轮廓上笑意加深：“总会带来给我们看的，不用不好意思。”

　　兰斯洛特低下头去摸出手机，切到影音档。没有提防穆忽然凑过来的脸，被他看见了里面视频的列表。

　　“哦？North by Northwest、An Affair To Remember……是第二大公以前的电影？看不出你还是他的影迷啊。”

　　兰斯洛特笑笑没多说话，调出相思的照片。

　　穆伸手接过，细细看着：“的确是个有趣的女孩……怎么，没有合照吗？”话出口看了看兰斯洛特的脸色，又笑道：“不要告诉我你们还停留在懵懂暧昧阶段。”

　　兰斯洛特有些无奈地揉揉额头：“……都是RAFA那家伙乱猜的，我可什么都没说。”

　　等你肯开口怕是人都嫁到北美行省来了。穆在心底想着没有点破：“没办法，这就是消息网络太过灵通的弊端，一点小事都藏不住。”

　　兰斯洛特漫不经心地点点头，望向宴会厅。

　　“酒席应该还会进行一段时间。”穆优雅地微笑，从树旁直起身：“无聊的话跟我过来。”

　　第二大公府邸的后面有一片开放式的花园，中心是玲珑漂亮的喷水池，旁边是格蕾蒂斯小时候最喜爱的缠满黄绿色藤萝的秋千架。兰斯洛特以前来第二大公的住所多是为了汇报51区的公务，每次都行色匆匆，从来未曾仔细看过这里，不想这里竟是布置得犹如欧式宫廷里的后花园一般，精致、华贵、而且迷人。

　　穆径自绕到一边，兰斯洛特看过去，那里是一架白色的三角钢琴，光滑闪亮的漆木，象牙质地的琴键，在月光的映衬下分外尊贵美丽。

　　“我曾经遇到过一个吟游诗人，他说；‘把乐器当做情人，才能弹奏出这时间最美妙的音符。’我本来是不信的。”

　　他黑色的西装与白色的琴架如此和谐地互映着，兰斯洛特这才省起，眼前的人，不仅仅是玫瑰骑士团里26个骑士之一的knight M，或者是军区的上校，51区中极少数的掌握着这世间顶级秘密的人之一，更是年少便享誉全球的钢琴天才。

　　而此时此刻迷离的月色，正将他在工作外另一面中淡漠古雅的艺术家气质烘托得淋漓尽致。

　　“或许直到遇到格蕾蒂斯，我才懂得……”他的声音低下去，尾音消弭在渐渐响起的钢琴曲里。

　　流水般清澈宁静的曲声，兰斯洛特便倚在琴架旁垂了脸习惯性地沉思，下唇抵着酒杯，红酒芬芳馥郁的醉香若有若无地弥散开来，和着这空淡的琴音制造成恰到好处的微醺的氛围。

　　“Moon。”清脆中带些骄横的声音，女子穿着一袭繁复华丽的宫廷裙装，有褐色的长卷发，以及如同亚当斯一般无二的褐色眼睛，高贵而盛气凌人的样子：“今天是我的生日，你怎么躲到这么偏僻的地方了？害我找你好久。”

　　兰斯洛特站直，手贴放在胸口，下意识地弯腰行礼：“格蕾蒂斯殿下。”虽然现在同在玫瑰骑士团为同一品级，但在北美这种私人的宴会里，他仍是属于第二家族的家臣，必须对第二家族的第一顺位继承人行礼。

　　格蕾蒂斯只瞟了一眼他，矜持地点点头：“兰斯洛特，你也在。”随即便转过身去，挽上沉稳英挺的男子的手臂，淡淡道：“父亲说有件事要宣布，你必须在场。快跟我回去。”

　　“嗯。”穆应了声，合上琴盖。女子看着他的动作，便微微笑了声：“你今晚倒是好兴致，似乎许久没有弹琴了罢。什么时候有空，再……”

　　那后面的话随着他们走远的身影渐渐地听不分明了。

　　兰斯洛特一个人站在那庭院，夜风吹散了空气里格蕾蒂斯遗留下的浓重的香水味道，重又回归为一种纯粹而清淡的气息。夜深了，明月升至中天，安然也无言。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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