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主人的七个约定

作者:阳羡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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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1 第一个约定

      德尔塔大约五岁多。
      后腿有点瘸了,耳朵和尾巴上秃了一大块,左眼因为旧伤睁不太开,有些散光,跟大部分流浪狗一样,患着一身让它挺烦恼,却不致命的皮肤病。

      德尔塔依稀记得自己也是有过好日子的,它似乎出生在一个小农场里,有好几个兄弟姐妹,农场里还有其他几只大狗。它每天只要吃吃睡睡到处撒欢就可以了,比较现在来讲,真是做梦都做不到的天堂一般的活法。
      后来好像是几个小孩子,德尔塔不太记得了,总之它开始在街上流浪,慢慢学会了怎么过马路,怎么在路边的垃圾箱里翻找食物,怎么打架,怎么逃命……虽然大部分时候很饥饿,不过它活下来了。

      德尔塔钻进巷子,在里面的两个大垃圾箱里找食。它的鼻子因为以前被几个少年用一罐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喷过,变得不太好使,大部分时候德尔塔只能靠爪子。

      它翻到一点吃剩下的汉堡,里面还有几丝肉,丰盛极了。
      德尔塔将汉堡纸上最后一点油汁也舔干净,恋恋不舍地回味了一下,然后去继续寻找食物。
      大部分时间这是徒劳无功的。很多巷子都被其他流浪狗承包了,而那些干净漂亮的社区和大街并不欢迎流浪狗,运气也很少会光顾它。

      德尔塔走过几个街区,没有再找到一点可以果腹的东西,饥饿令它十分疲惫。德尔塔在墙角的阴影里趴下,它已经很习惯了,在马路上找生活总是这样的。

      靠坐在墙边的流浪汉瞅了瞅这条卖相寒碜的狗,把自己铁皮罐子里的水倒了点给它。过了会,又从那件破旧外套的口袋里扒拉出块干巴巴的面包,撕了半块给它。

      德尔塔几乎没咬就吞了下去,安安静静地用完好的右眼看着流浪汉。流浪汉嘟囔了几句,有些迟疑地在面包上比划几下,撕了一块塞进自己嘴巴后把剩下的都递了过去。

      分享完这块面包,一人一狗就在墙角呆到天黑。

      流浪汉有个用旧柏油桶,纸箱和防雨布搭建的弄堂里的“房子”,对于自己能在市中心地段拥有这样一份自己的产业,流浪汉颇为自豪,他大方地允许德尔塔也住在里边。

      流浪汉每天上午会拿块写着“洗车,修剪草坪”之类字样的纸板到处遛达,大部分时间他是被无视的,偶尔会被驱赶,很少几次能得到活干。
      下午流浪汉则更多的是找个地方晒太阳,和人聊聊天,或者去城中流浪汉聚集的地方碰碰运气,看会不会有一些义工或是其他组织来发放物资,像是他们自己手做的汉堡,一些衣物,偶尔还会有些其他的。
      比如流浪汉就得到过一位好心的女士送给他的一套钩针钩出来的太阳花杯垫,虽然没什么用,但很漂亮,所以他找了块木板把那四个杯垫钉上,挂在自己的屋子里,就像他拥有了个花圃一样。德尔塔也挺喜欢它们。它还带回来一个已经露出了内芯的娃娃,娃娃那头用橘红色毛线编的头发看上去跟杯垫上的太阳花相衬极了,流浪汉把那个娃娃也挂了上去。

      有一回他们帮了一位被抢了包的夫人,老太太给了他们一小笔钱作酬谢。
      流浪汉用那钱买了整根整根的熏肉肠,抹着厚厚蜂蜜的松饼,撒满芝士、黑橄榄、火腿丁的披萨,甚至还有一小瓶朗姆酒,那简直是节日般的狂欢,从没喝过酒的德尔塔东倒西歪地在只有它能站直身子的屋子里划圈。

      当然日子并不总是这么好。
      挨饿是经常的。有时候也会挨打。最难熬的是冬天。那么长,又那么冷,街上的人也变少了,找不到活干,偶尔领到的救济物资也得防着被其他人抢走,太阳落山后一人一狗就那么靠在一起,听着从纸板铁皮搭建的“墙壁”缝隙中传来的,冬夜里风呼啸的声音。

      这一年的冬天格外地冷。
      德尔塔醒来的时候流浪汉还没有动静,所以它叼着铁皮罐的提手去街角的自来水龙头那装了一点水带回来,然后趴在他脚边等着主人起来。
      等了一会,它凑过去舔了舔流浪汉的脸。他没有像平时那样哈哈笑着箍住它的脖子跟它玩闹。德尔塔再次舔了舔,又等待了一会,然后它忽然开始冲他叫,用爪子拨弄他的肩膀,咬住他的袖子扯动……但这些都没有得到它期待中的回应。

      最后德尔塔不再叫了。
      它用头轻轻地顶了顶流浪汉的脖子,呜咽了两声,在旁边趴了下来。

      几天后的城市日报角落里报道了今年冬天冻死人数又增加了一个,为市议会再抹一笔黑。
      他们没有提到边上那条死去的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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