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何 轮转

　　日头偏西，飒飒寒风，地上细雪被风卷起，一片迷蒙。
　　扬起的雪入了眼睛，云兰若低下头来，恰恰望见因风起而纠缠的两人的袍角。他的步子很大，她要加快脚步才跟得上，扣在她腰间的手臂有如千斤重，天气虽严寒，她全身上下却生出汗来。
　　此情此景让她不能不想到那天夜里在茶楼的情形，她几乎要以为这是他又一次的戏弄了。侧脸向他看去，看不清他脸上神色，只望见碎雪在他脸上化开，留下星星点点的闪亮。咬牙挺住，再抬起头来时，已然到了顾韩墨的沧澜阁。沧澜阁前有护卫笔直立在雪中，半点不受其扰，远远瞧见庄主回来，行了一礼。
　　她放慢了步子，等着顾韩墨放开她，就可以回自己的兰苑去了，不想他置于腰后的手加力，催着她向前快走跟上他的步子，闪神间，两人已经进了沧澜阁的大门。
　　门在身后被人关上，他这时松开了手，几步就走到了她的身前，没说她是应该回去，还是在哪里候着，她无奈只得默默跟上，这才发现，他的背影依旧挺直，步伐却不比往日有力，想是最近累得紧。
　　沧澜阁布置简单而气派，但也极大，不知走了多久，才终于来到一栋灰色小楼前。
　　顾韩墨推门而入，回身望着立在门外再迈不开步子的云兰若，低声一笑，“我倒不知你也是会心生顾虑的人。”说的是她擅闯书房一事。“回吧，路上遇见尹治，让他来我房里。”
　　房门紧闭，她在门外站了一刻才转回身去，尹治已在她身后。
　　未等她传达他的话，尹治已先行了一礼，甚于以往的恭敬，“请云夫人稍等片刻。”离去，没说什么缘由，也未等她反应。
　　内间，顾韩墨合衣倒在床上。“她走了？”声音低哑。
　　“……尹治擅自做主将云夫人留在外面。”
　　“送她回去。”
　　“庄主，您伤重务必要休养，衣食起居也需要值得信任的人照顾。既然您早就拉了云夫人进了局，她已脱不了身，何况外人皆以为您宠爱她，何不顺势近日内将她留在身边，一来避人耳目，二来可以照顾您。我知道您还不能完全信任她，如果事后让我发现她有一点背叛的心思，定亲手……”
　　“好了，我知道你的心思。让她进来吧。”这么说是同意了？庄主向来不会轻易改变想法，他本是勉力一试，不想庄主竟答应了，莫非……是真的信任她？
　　云夫人依旧站在原地，垂着头不知想着什么，他现在是真的有些看不懂了，原本少爷是存着能用则利用的心思，现在呢？
　　走上前去，“云夫人，庄主让您进去。”
　　云兰若抬起头来，目光直视他双眼，带着探究与……了然，然只一瞬，笑意漫上。
　　尹治看着离去的云夫人，才惊觉庄主眼光独到，她分明是极聪慧的女子，年纪轻轻却能隐而不露，实属难得。他第一次将她放在了眼内。
　　屋内很静，除了一两声门板“吱呀”的声响便再没了动静。可顾韩墨清楚，还有一人的呼吸声，平缓而绵长。他睁开双眼，看向站在门旁正静静看着他的云兰若。
　　“过来。”他这样说道，伸出一只手。
　　她走到床边，脚步很轻，将手置于他的手中，旋即被他的握在掌心。一黑一白，一大一小，相悖而和谐。
　　“扶我起来。”一个口令一个动作，没有解释，没有疑问。
　　“怕吗？”怕什么呢？云兰若盈盈一笑。
　　“帮我宽衣吧。”他依旧坐在床上，她只得俯下身来为他解开衣衫上的扣子。两人虽肌肤相亲数次，可为他宽衣解带倒属头一次。
　　衣衫解开，内里缠了一条白布，围了厚厚的几层，隐隐还可见红色的血迹渗出。她的手一颤，直到摘下白布，才倒吸了一口冷气。那伤口极深，像是剑刺的，伤口周围泛着红紫。

　　内院很静，一旁的小门传来细碎的脚步声，紧跟着一个梳着环髻15岁左右的小丫环穿过拱门。她小心捧着手中的水盆，敲响了庄主的房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却不是庄主贴身小厮昭诚开的门，而是极美的女子。小丫头愣了一下，早听说云夫人貌美，不想竟是这般美的动人心魂，看呆了她。手上一轻，她回过神来，却是水盆被人接了过去，那人冲她一笑，笑颜如花，再然后，门就被关上了。
　　“呵呵，庄主真是好福气，连服侍的丫头都这般水灵。不过，今儿既然有我在，就不许其他人近你的身，一切就都由我处理了。”笑声清脆，语带娇媚。
　　“你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连个丫头也嫉妒。好，今天就随你高兴了。”虽含轻斥，庄主声音含着宠溺。
　　小丫头一边走一边回头看被关上的房门，云夫人真是受宠，庄主院里除了尹夫人还没见其他夫人进来过呢。不过，如果她是庄主，必也是要宠溺她的，这样的女子，怎能让人不喜欢。真是让人羡慕，她什么时候能遇到这样一位待自己好的人呢？哎呀，真是胡思乱想。
　　正低头想着，迎头撞上另一名小丫环，那人轻敲她额头一记，道：“想什么呢，魂不守舍的。”她抬头一看，是外院的丫头青翠。
　　“没什么，只是……”就这样，一传十，很快就阖府皆知。

　　夜里的时候，身边的人发了热，身子滚烫烫的。云兰若只手撑起身子，轻推顾韩墨，意料中的没有得到回应。他面颊通红，唇上却是干裂的白，偶尔发出几声呓语声，说什么是听不真切的。
　　幸好早有准备，她先是喂了他几口水喝，然后起身将布巾浸在冷水中，为他搽拭身体，一遍不行就两遍，如此反复，待热气散去，天已微亮。
　　睡是睡不下了，一晚的折腾让她觉得浑身也不自在，幸而昭诚准备的水够多，够她用了。筱菡不在身边，一切只能靠自己。简单梳洗后，她换了身新衣裳，回到床边，他已醒来。
　　想到自己所做之事，她有丝不好意思，幸好屋里还有点暗，即便看到应该也是朦胧的影。她清了清嗓子，问他：“是我吵醒你了？”
　　他缓缓摇头，也不说话。
　　见状，她俯下身，将自己额头贴在他的额头上，还好，没又烧起来。但是，眼前狭长墨黑的眼睛唬了她一跳，她骤然想起他并非自己，自己也并非娘亲。
　　“抱歉，我忘了……小的时候，娘就是这么帮我试温度的。”
　　窗外隐隐射入几道光，她背光而立，他只能听见她带着悲伤低哑的嗓音。在那样的环境下长大，她与她娘之间的感情一定很好吧。不自觉伸手紧握一下她的手，又很快放开。
　　“我饿了。”他开口使唤她。她想她是应该感谢他的，让她不再沉浸在悲伤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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