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春

　　这一天到晚也没再交谈。董小山夜里跟陆弼林谈电话，陆弼林说明日主持一个奠基礼，最晚后天回来，董小山只得忍耐了，又问了几时来接，她那猫儿在外寄存可好的话，才算。

　　夜里开始，连着下了几场雨，早上暑气也减了一层，红浓绿翠，更养眼气。只夜里两人不比以往亲近，睡得东一个西一个，董小山牵着被角挨了一夜，一早便发热，吐了一场。关星河却先出门去了，没办法挨过晌午，还不回，董小山拾掇出来，之前跟她的人还有两个守在车里，她也不想麻烦，撇开脸，自己向就近的诊所讨了副退烧消炎的药。

　　回来已过傍晚时分，公寓临近海岸，听得清海潮澎湃的声音。她也不急回，拣了个避风处坐了歇脚。这棵树大，谁知另一面坐的就是关星河，她站起来过去找她，刚走两步，此时天色暗淡，又是树影下，看见一个轮廓十分熟悉，吃了一惊。又一算，周氏夫妇已走了多时，恐自己认错。赶巧陆弼林的人也四处寻她，将到跟前，董小山忙离了这里，将一众人拦在外头，又说：“我一个人四处走走，没什么事”，把人劝散了。

　　不多时，关星河也默默归来，两人心照不宣，夜里却早早歇了，合了窗帘，星也不曾看。一觉睡起，陆弼林已在楼下等了，董小山不忍就去，叫了两声姐姐，关星河听而不闻，这才下楼来。

　　董小山见了不比以往温腻，陆弼林想她怨接的晚了，抱到腿上说些好话。司机不好自处，眼见方才结了公务，云鹏一路人先携行李回去，载了来，风尘如洗一般。董小山人前不好挣闹，只小声说：“你这个人最没有意思了，是不是你，都来认！”说着一嗔一喜，两个人倒都笑了。

　　回家那猫仔先叫人领回来，在屋里造了反，阿姨追在后头，不敢打不敢骂，到了董小山进门，跟见了救星一样。

　　“快来治治这个淘货呀，那汪字搁在墙底下蔽阴，不知道怎么惹着了，非打翻了才算！沙发皮也扒落一块，绣线面子扯得到处都是！”

　　董小山将眉一锁，叫着“小漱”赶紧去看。陆弼林就笑着，她手里一些小物都接了，慢慢走进来。那猫几日不见，乖觉非常，把董小山扑了一跤。陆弼林便要关它，董小山又回来替它说情，倒埋怨他：“你把它送哪里养着的，凶死了。”

　　正说着，阿姨捧了个信封进来，一瞧是裕园开幕的请柬。东苑这里并不是陆弼林的正经住处，金佩雯这么做，他便也想到了。到了日子，就携董小山上裕园露了个面。签字簿上，人名不下百八十，陆立煌当日也来了。

　　金佩雯直攀住陆弼林肩膀，似嗔还喜道：“就你们家架子大，是吧？别人好坏一起闹一场，散了。独你一家这早晚来，再支应起我们上上下下这么多人？看看吉时早过了！”

　　董小山道声歉疚，递了开业礼。金佩雯不免将她仔细打量一番，想她不知陆弼林这个人老谋深算，将她生气当真了。于是笑着把礼物递给旁人，拉着手说了几句话。原来小漱那几天就是归金佩雯养着的，她这里设了个猫咪俱乐部，多少游艺玩意，连着寄宿套间也不知有多少。

　　正好金佩雯问起陆弼林北上的公务，董小山不便听，打个幌子出来闲坐。

　　金佩雯向陆弼林嘴上借了火，笑说：“越发藏着了，怎么，为那么个人，动了凡心了？”

　　陆弼林答也未答，只问：“立煌几时回的国，家里都不知。”

　　金佩雯哼笑一声道：“立煌现在意气得很呢，只怕你以后爱来不来的，我这里人只知陆立煌，不认你陆弼林了！”一时抽了口烟，望着陆弼林，又说：“你家里那位听说已有了身子，看你在外这股殷勤，传到耳朵里，再怄了气，不是玩笑的。”

　　陆弼林才说：“总之人今天你也见了，日后多少事还要请你照应她。”

　　金佩雯撇着眼，不知想什么，瞧着董小山将到门上，便委身向陆弼林怀里坐了，讨价还价道：“魏鸣什最近只想给我排头吃，我不管，裕园既已开了，少不得你过来坐镇两次。”

　　那董小山在外，哪知道他们说什么，远远地看见金佩雯坐在腿上，不免心头乱想，当即见面又没有体面，只得偏到一旁躲了。这时遣去外头办事的贾波回来，见陆弼林坐在正位上，恭敬叫了三叔。

　　金佩雯懒怠怠地离了陆弼林，问他：“魏鸣什那边倒底还存着咱们多少酒？”

　　因陆弼林在这，贾波只得小心报了个数。金佩雯抱臂听着，忽满口啐道：“放你娘的屁！只他们那里登记在册的都不止这个数，你囫囵囵去了一遭，倒没头没尾地短出两千，凭你娘装神弄鬼地唬你姑奶奶！”

　　贾波也知强辩无用，噗嗤卖了个笑脸，巴结着忙叫：“二婶饶我！二婶饶我！”

　　陆弼林只坐着掸烟静听，管也不管。金佩雯又道：“没用起来就婶子姐姐的乱喊乱叫，我可怜你，细账不与你算，今儿难得你三叔在这，磕个头，丢个出路给你，省的见天在我跟前偷鸡摸狗地出洋相！”

　　这贾波知趣，立刻跪到陆弼林脚下，三叔三叔叫的恳切。陆弼林看着说：“起来吧。”说了个人名给他，叫他明日径去。贾波磕了头去了。金佩雯蔑声道：“两千的富余我这里倒还有，给他，没有多少油水，我也不稀罕。但你以为他得了去给谁，哼，我摔碎了也不给。”

　　陆弼林坐了片刻，董小山不回，也没意思，便对金佩雯说：“不看看给你的是什么？”说着走了出来。

　　金佩雯知道他上北边去了，细想，马上往堆礼的桌上去找，一眼也就看到了。

　　陆弼林在外寻了董小山，脸上灰灰的，便问：“累了么，我们就回去。”她看了一眼，也没说话，这时几只小猫洗了澡吹了风，正被带着回去睡觉，董小山看也不看。陆弼林察觉，问道：“我只当你爱这些小畜生，带了来，怎么又不高兴？”

　　直回了家，那猫祸害不止。董小山又想金佩雯霸道模样，连它也不想理。夜里她母亲又打电话，催问她几时回去。她正为刚才的事困扰，便想也没想说月初就回。

　　陆弼林听了自然脸都拉长，夜里来纠缠，董小山落泪说：“我问你猫搁在哪里的，你只说去的裕园怎么？小漱就是送了给她又怎么？我有什么稀罕？”

　　陆弼林只觉可笑，说道：“你干脆说把我送了给她不好？”

　　董小山见他如此说了，越发泣出声来，连说两句你去，再不能言。陆弼林赶紧抱住说：“我才一句玩笑，你就当真了，值得往心里去？”好话劝解，又讲了些他之前部队的事，与贾彭二人的情谊，以及金佩雯的来历等。因见泣声慢慢下去了，无奈道：“都是精致的脾气。”

　　董小山不急理会，他又想起夜里诸事，又问道：“怎么最近这么爱哭了？身子不好，我看精神一直也养不起来，不如再仔细找个方子调理两月。”

　　董小山叹了口气，轻声说：“我才做了个梦不好。”

　　陆弼林以为她说什么，原来只是头两天梦到关星河死了，临走给她留了信，说谢谢她帮了她这么多日子，要还，实在也拿不出什么，唯有这条命。

　　陆弼林笑道：“哪有这种小孩子话就当真的。”董小山不肯放心，非要他带她回去一次，陆弼林只得答应了。

　　到第二日，不知怎么下床就摔了一次。陆弼林找了贴身的保姆过来回话，原来这月消息一直没来，加上在大头滩那次，总拖了两月了。他偶尔几天不能过来，这些事原本不知，她自己又绝口不会提的。

　　董小山见他不大高兴，即叫人去了，拉到床边想说话，说不出，单靠在肩上养神。又问具体哪里不舒服，一一没有。陆弼林便到耳边问话，董小山又怕又急，推开说不是。陆弼林反而珍贵异常，轻声说：“总有一次了，怎么还是一样？”

　　当日便约好查体，却不是。陆弼林亲自听诊，回来董小山不好意思问他，他自己有些抱歉地笑说：“你这么爱动小性儿，劳心费神，身体也还需调养一阵子，总会有的。”董小山脸已上红，急道：“你还要说！”怨他不够小题大做的，但心里想起曾经失去过，虽然还没有成形，觉得仍旧是一个债，只得拿话岔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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