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梦

　　【A】

　　子不语，怪力乱神。

　　【B】

　　那是一个炎热的夏天，微凉的风掠过葱郁的苍森。

　　每年的盛夏学校都会组织同学们参加试胆大会。冠冕堂皇的说什么能提高同学们的心理承受能力之类的云云。实际上却是光明正大的用一次活动换暑假的一个月假期。

　　历年来的试胆大会都被程海翘掉了。那种无聊的活动充斥着胆小女生的尖叫声。仅仅只是想想就让人心情糟糕到了极点。

　　可是这次不得不参加。因为班主任老师在宣布完时间地点后，在一群喧闹声中笑眯眯的开口：“这次不去参加的同学会扣学分10分的哟~”

　　没有了学分高中就毕不了业。一个学期能拿到的学分最多也只有7分。

　　不得不去。

　　【C】

　　试胆大会的地点是在学校后面的一片大森林。时间是午夜十二点。

　　程海很小很小的时候听老一辈的人说过。据说那里面有传说中的妖怪，它们面目狰狞，目露红光，通体短毛，长可约二尺许，头大如车轮。

　　如此荒谬，程海向来是不信的。

　　口哨声划破喧嚣。

　　程海跟在最后一队的后面一个人慢悠悠的走进了森林。刚走进去，一股阴凉之气便扑面而来，眼睛由于半天适应不了黑暗而模糊一片。他从口袋掏出小手电筒照了照四周环绕的树木，一个人慢慢向前探索。越向前走，道路越加崎岖。而前方女生的尖叫声也渐渐的听不见。

　　程海十分确定自己在这森林里迷路了。反正越走越错，他索性坐在了周围的石头上休息。等结束后老师点名自然会发现他不见了而进来找他的。

　　程海因为睡意的来袭而伸了个懒腰，直起身来时，一道白影从眼前一掠而过。他顿时困意全无，直直的盯着离他不远的草丛间的一团白影。在一片黑暗中，那一团白影显得格外突兀。

　　老一辈的人说，妖怪是会吃人的。

　　他忽然有些害怕，他脑海里飞速的闪过恐怖片中人被鬼怪当做佳肴，用尖利的牙齿一片一片的从人身上撕扯下肉吞咽下去，露出满足的表情。

　　纵使是不信，但在这阴暗的森林之中也还是有些怕的。

　　程海拿起手电筒小心的一步一步朝那团白影走去。在他拨开草丛即将要触摸到那团白影的时候。一双手悄无声息的缠上了他的脖子，程海顿时觉得呼吸十分的艰难。程海眼神努力的往下瞟，借着朦胧模糊的月光，程海看清了勒住自己脖子的手。

　　那是一只惨白异常的手，而那个东西除了手身体的其他地方都是一片黑烟。那团黑烟慢慢的靠近澄海的耳朵，一种低沉嘶哑的声音传入耳朵：“人类的味道呢……”

　　程海下意识的偏头，余光瞥到那团白影，伸出脚一踹。一只白兔一下子蹿了出来快速逃走了。程海感觉勒着他脖子的那只手又加紧了一个力道。

　　“喂——放开我呀喂……”程海双手使劲掰着那只手，可无论是多大的力，也无济于事。

　　程海以为他会就这样的死去。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声音犹如清泉般涌入耳朵，竟温柔的不可思议：“喂，克鲁提，玩过头了。”程海感觉到勒着他脖子的那只手放开了，程海一把甩掉它跑到石头边上重重的喘息。勉强的抬眼看见那团黑烟变换成一只全身雪白的狐狸跳到树上转过头说：“你还真是多管闲事。”说完便跳入一片丛林之中消失不见。

　　程海松懈下来长长的舒了一口气。突然有人站在他的面前，一袭复古的青色长衫格外显眼，幽黑的眸子深沉如水。那人注视了他许久。然后转身向森林深处，“跟紧了。”那人说道，由于距离渐渐拉远，那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遥远。

　　程海眼看那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一片黑暗的树林中，随即快步跟了上去。

　　待程海看见森林的出口发出手电的光亮听见伙伴的呼叫声时，想向给自己带路的那人道谢，可环顾四周，视线所触及的只有黑压压的森林，那人已消失不见，

　　从背后追上来的伙伴重重的拍了一下程海的肩，头凑近程海的耳朵低声说：“喂喂小子你有福气呀啧啧！我们班那个班花刘书君听到你失踪了着急的那个样啊啧啧……”

　　伙伴搂着他的肩说了很多很多，可程海一句也没听的进去。脑子里浑浑噩噩的只想着那道素白的身影。

　　那人，莫非的仙人？

　　【D】

　　程海回到家左思右想，这越是想越是觉得那人是仙人。
　　他想，这世上既然有妖怪，那也必定有仙人了。

　　他还想到那森林中去。

　　仙人有很强的法力吧？仙人吃不吃饭呀？仙人在哪里住着呢？仙人会不会生气呀？

　　那仙人，会不会感到孤独呢？

　　程海日也想夜也想。甚至连吃饭上课饮水都在想。
　　就像着了魔一样。

　　【E】

　　程海左顾右盼的一步一步走上不知何时出现在眼前的台阶上。
　　他一边走一边喊着：“仙人——仙人——”

　　台阶的上边，是一块大石壁，被浓重的雾气笼罩着。

　　“你在做什么？”如玉石敲击在石块上一般沉静清脆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程海看见那身着复古的青色长衫男生从他身旁走过到那石壁的面前抓着石壁上凸起的小石块就开始攀爬。

　　那人很快的就攀爬到了石壁一半的位置，钻进了一个大洞中，双脚腾空在空中晃荡着。

　　程海隐隐约约的看的不太真切，又仰头大声的喊了一声：“仙人——？”程海在看到在自己面前的仙人时，尾音硬生生的变了个调。

　　“仙人？”那人眯起幽黑的眼眸，怪异的打量着程海。

　　那人走过程海，摆了摆手道：“我可不是什么仙人。别搞错了。”

　　“我叫程海，那你叫什么名字？”

　　“也许……”那人扯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叫永生吧。”

　　程海望着远去的青色背影笑眯眯的勾起了唇角。

　　交换了名字就是朋友了。

　　【F】

　　自那以后，程海每天都来找他。
　　每天每天，乐此不疲。

　　“永生，来下棋吧。”

　　“永生，这个漫画是我最喜欢的你要不要看。”

　　“永生，你一直呆在这里闷不闷呀？”

　　“永生？你为什么不理我哑……”

　　良久良久坐在台阶上的人才小声懒懒的道了一声；“白痴。”话音刚落就随微风飘走。
　　程海依旧傻傻的笑。

　　日复一日，原本对程海不甚理睬的永生也开始和他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
　　或许是因为一个人太久了罢。

　　“永生，你在这生活了多久呀。”忽有一天，程海坐在地上靠着石壁手上玩弄着狗尾巴仰头望着上方的身影随口问道。

　　靠在石洞旁的永生微愣了一下：“大概……有五百年之久了吧。”

　　程海似被惊讶到了，直起身子，“五百多年？那你是……什么呀……”

　　永生双手抵在头后，闭着眼睛，似在小憩又似在思考着什么东西。
　　“原型是老鼠。”

　　永生话音刚落，程海就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永生睁开眼睛，似有不满的眼向下瞥他。“有什么问题么。”

　　“没有没有没有噗。”程海立刻摆手澄清。

　　永生渐渐习惯了程海每日造访，有时他们坐着静静的看风景，也会觉得时间过得飞速。

　　微风拂过浓郁的苍森，花香伴着蒲公英四处飘散。日日都温润如此，乐意逍遥。

　　【G】

　　清风徐徐，碧森幽幽。
　　时光也如那清风一般，安宁、温柔。

　　夏末的森林碧绿的更加浓郁。
　　每天不过是喝茶，看书，聊天，看风景。二人也未曾觉得乏味。

　　直到有一天，那个如仙人下凡一般的人消失不见。
　　偌大的森林，程海翘课找了三天三夜。也还是不见那人的踪影。

　　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他失魂落魄的回到教室，那个叫做刘书君的女生就迎了上来，满脸担忧的问有没有什么事学分的事被她挡下来了之类的云云。

　　最后那个叫做刘书君的女生看着他满脸红晕的说，
　　“我喜欢你。”

　　【H】

　　日落青山，星辰映月。
　　程海午夜又来到了这片苍森中。

　　他专注的一步一步看过这里的每一根草，每一朵花，每一棵树，甚至每一块石。
　　程海走到石壁旁，看着上面凸起的小石头，吸了口气，抓住缓缓的爬了上去。

　　洞里依旧空空如也。
　　石洞的深处有一大块平滑的凸起的石块，想必是那人休息的地方。程海走过去坐在石块上，突然他看到了什么东西。

　　石块的边缘处有小小的几个字。

　　像是用指甲盖画上去的，一笔一笔，每天一道，就变成了如此之深。

　　程海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很久，突然展颜而笑。眼底的笑意温暖且安宁。

　　【I】

　　自那以后，程海再没有去过那片苍森。
　　那次的试胆大会也是最后一次，高三所有的课外娱乐都取消。

　　那片苍森似乎也变成了遥远的一片记忆。

　　回想起那段平静且充实的时光，程海忽然明白那人为什么叫做永生的原因了。

　　五百年岁。老鼠。
　　或许是真，或许是假。现在都已经不重要了。

　　程海想，那片遥远的苍森，那个如仙人一般的人，那段平和而充实的时光。
　　不过是浮生一梦吧

　　至于那人为什么走，有苦衷亦或是别的。程海想，就当他是有苦衷吧。
　　那在石块上的几个小字，就让他埋在心里吧。
　　重要的不过是现在。

　　那人也许就在遥远的苍森看着自己平平安安的过完这一世。
　　也说不定的不是么？

　　程海望着湛蓝的天空呼了口气，淡淡的笑了。
　　然后他整整衣襟向在校门口等他的刘书君招了招手。
　　那是他的女朋友，以后会变成妻子也说不定。

　　至于那个人以及对那个人的那段不知缘由的感情，也会将来两鬓斑白，年近古稀，会当成笑话说给自己的儿孙也不一定。

　　不过浮生一梦罢了。

　　如此又有何不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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