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波

　　一
　　有人说树叶枯萎的越早，落下的就越早，但伤痛的痕迹也越少，来年也不会如那些枯萎太晚的叶子一般把太多的生命停留在伤春悲秋的回忆上。吴碧波看到这句的时候在书页上用红笔打了个大大的叉，明明她就是那个枯萎的有点太早的叶子，却还是满身伤痕，顾影自怜。
　　大年初一，陈俊峰打来电话说：“波波，我结婚的时候你会来的哦？”
　　碧波说：“当然！你是我最后的港湾嘛！给你个大红包！”
　　电话那边顿住，只一瞬又哈哈笑起来：“我请了不少单身多金男，我还真希望你能在我婚礼上找到个‘港湾’，我也就积德行善，能放心了。”
　　扣下电话，吴碧波戏谑的勾勾嘴角，自己不过是一艘过往的帆船，电话那边的人已经真的成了别人停靠的港湾。
　　二
　　十年前，碧波体育课后在书包里翻出一本卡通高飞狗的硬皮本，不是她的，扉页里却写满了她的名字，中间有一行彩色的美术字：吴碧波，我喜欢你！
　　一下红了脸，不知所措！那时碧波15岁，是个身高只有155公分，体重却有65公斤的西瓜头小胖子。好事儿的同桌捡起被碧波激动之下丢出去的高飞本子，翻开来看，嗤嗤的笑，没多久却愣住了，这个字体……分明是班长陈俊峰写出来的！
　　“波波，他别是耍你呢吧？”同桌恶作剧的瞅着还没回魂的碧波。陈俊峰是帅哥也是才子，高高的个子，小麦色的皮肤，既是初中部的长跑记录保持者也是校篮球队最小的成员，学习不算一流，但也算在前五名徘徊的人物，是班长也是年级代表，性格不那么开朗，但很沉稳，有点儿小孩儿中的霸气，这样一个受人追捧的小少爷居然喜欢吴碧波不免叫人大跌眼镜！
　　“喜欢我就是耍我？！凭什么？我不值得吗？”同桌一句话气的碧波怒气冲冲，我哪里不好？不就是胖点儿矮点儿西瓜头丑了点儿嘛！碧波抢过本子用力塞进书包，恨不得把包底儿穿个洞出来，自习也没上，恼羞成怒的跑了。
　　三
　　20岁的吴碧波笑靥如花，眼里却溢满冷漠，对着面前现在看来也不是很高的陈俊峰问：“还打球吗？现在速度是多少？看看……”伸手捏捏陈俊峰胳膊上不怎么厚实的软塌塌的肉又说：“怎么松成这儿了？可看着好像也不胖啊。”
　　陈俊峰拉下碧波的手，不好意思的笑笑：“不打了，也不跑了，恩……心脏有点小问题，高二时候发现的。”
　　“呦！”碧波眉毛挑起，夸张的叫一声，说不出来是幸灾乐祸还是遗憾可惜。
　　“你对我的记忆还停留在十五六岁呢吧？不过谢谢你还记得我。”陈俊峰包容的笑一下，对碧波刚才那声跟说相声一样的怪叫脸上还有点不自然的尴尬。
　　“怪不得不长个儿了，都不运动了，不过这么着你倒是也白了不少，现在是小白脸儿了，换了种风格哈！”碧波暗叹，不再是我喜欢的风格了。
　　“我长个儿了，没你快而已。难道一米七八算是矮个子？”
　　“对我来说很一般。”碧波挑衅的瞅着陈俊峰。现在对她来说一米七八确实不怎么算高的，20岁的碧波一米七一，身型苗条，又直又长的头发披在腰际，插着手微眯着眼睛，唇彩的颜色偏暗，散发着一股神秘感，让对面的陈俊峰不敢多看她的眼睛，坐卧不安。
　　“我女朋友觉着好就行了。”
　　“我也没觉着不好，就是失望啊……”碧波拖着音用漂亮的指甲挑一下陈俊峰的衣领，丹凤眼瞟过去，明显看见他血液上升的脸，不知道是生气还是害羞。
　　陈俊峰尴尬的转过脸咳一声，语气硬下来：“吴碧波，是你说四年没见，叫我大晚上的出来陪你，不是我死乞白赖的让你失望来的。”
　　“呦？怒了？呵呵……”碧波头一偏，斜眼看着他问：“我叫你出来，你看见我后悔了？”
　　“不，不是………我，很高兴，恩……能见你。”峰回路转，碧波巧笑嫣然的样子又让陈俊峰刚刚硬下来的语气变得结结巴巴。
　　看着陈俊峰窘迫的样子，碧波上前拍拍他的肩：“我想也是。那么，以后联系吧，我累了，走咯，别送了。”碧波头也不回的踩着高跟鞋走开，她知道就算自己不回头，也会有人将她一直目送回家。
　　三
　　像石子儿一样不受重视的碧波丑丑的活在开始发育和已经发育好了的女孩儿世界里显得不伦不类，前胸平平，肚子大大，头发短短的吴碧波有时候自己也分不清到底自己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在同班女孩儿们羞怯怯的小声讨论 “大姨妈”的初三，碧波还从未尝过那种怯怯的滋味儿，甚至听到有人抱怨小肚子疼的时候，碧波也渴望哪怕肠子肚子绞到一块儿疼了只要像正常的女孩儿一样就好。因为电视里说女孩儿就像丑小鸭，到了真正生长的时候才会蜕变美丽，碧波每天睡前看着自己胖墩墩的样子很厌烦，希望赶紧长大，赶紧蜕变。
　　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喜欢，碧波一直知道班长陈俊峰两年前搬进了自己家住的大院儿，只不过他家住最后一栋楼，自己家在第一栋，院子很大，本来有一前一后两个门，可碧波为了多看陈俊峰一眼每天不辞辛苦的多骑十分钟车子绕到后门，然后再拐进一个单元门里，等着他出门，走远，这才不紧不慢的跟着他的车子一路往学校骑，放学也是如此，两人经常隔着一百米左右的距离一前一后，这种距离不会被他发现，还可以清晰的看到他，碧波觉着很舒服。那个时候碧波很小女生的给自己的这段路起名叫：100米的爱。
　　但这样也有很麻烦的时候，有时候下雨，骑着山地车的陈俊峰便猛蹬踏板一溜烟的飞奔，本来在雨里已经等了不少时间的碧波也只好穷尽力气蹬着自己的小坤车拼命跟，小坤车哪里是山地车的对手，胖子碧波哪里跟的上长跑记录保持者陈俊峰的频率，不一会儿，便跟丢了。那些日子碧波满心挫败，常常委屈的红着眼圈儿就回了家。有一次下大雨，瓢泼一样的大白雨浇的人睁不开眼睛，碧波跟着陈俊峰在湿滑的路上飞奔，绿灯闪了闪，陈俊峰一个加速在红灯点亮之前穿过十字路口窜了出去，同样百米外，碧波也加了速，等红灯亮起来，刹车早已不管用，碧波整个人跟着车子滑了出去，侧面的出租车刚启动，碧波“嗵”的一声撞了上去，看见缓慢行驶的出租车司机瞪圆了的眼睛，高速行驶的自行车手吴碧波居然还对着他抱歉的笑了一下，又立刻转脸视线紧随着前面已经快要消失的身影又使劲儿追了上去……那一撞，让碧波的小腿肿了半个月，还得忍着痛不敢让爸妈看出来。后来的十年里她想起这件事还常常后怕，然后嗤笑那时没发育的傻胖子吴碧波的蛮憨劲头！
　　当然，开始的很长一段时间，陈俊峰是不知道这一切的。
　　四
　　“碧波，这么久没见，你变的真漂亮！昨晚没好意思说。”见面后的第二天一早碧波收到了陈俊峰的短信。那时她刚起床，握着手机轻巧的笑，然后直接按下删除键，如今20岁的碧波已经不会再为一个夸奖她美丽的称赞兴高采烈了。
　　就如碧波所预料的，之后的日子，她的手机里堆满了陈俊峰的短信，问候的，关心的，闲聊的，什么状况下的都有，电话记录也常常显示陈俊峰的号码，可是碧波却很少接，和他的短信交流也以1：5的态势进行。不接电话，不回短信的理由只有一个，忙！她当然忙，漂亮的碧波从进大学就是舞台的中心聚点，凭着高挑的身材，好看的样子和穿透力的嗓音，碧波大一时候便穿梭在各个晚会或者辩论赛的场合里担当不同类型的主持人，大二时候毫无悬念的接下校学生会文艺部长的担子。大学就是这样，课少活动多，碧波在新老校区之间来回奔波，舞台、灯光、开会、节目、道具、赞助……满脑子活动计划的吴碧波当然没时间顾及一个普普通通的男人的电话和关心，况且，这样的关心早在两年前就填满了碧波的生活，没什么可稀罕的。
　　但比起其他更为普通的人来讲，陈俊峰还是比较特殊的，别人的电话她可以任由他们连打一个学期也一个不接，短信可以从来不回，号码也可以根本不记，约会更是直接拒绝没有商量的余地，因为吴碧波——忙！可是对于陈俊峰发来的短信虽然回的少，但她一定会回，电话不太接，但有时几个未接之后她会打回去并耐心的解释无法接电话的原因，不管怎么忙，碧波都会给陈俊峰一点儿暧昧的时间，并很入戏的充分扮演他暧昧的对象。
　　“碧波，干学生会的事儿没必要拼命，认真也不要太过，要多注意身体。”
　　“碧波，不管怎么忙也要吃饭啊！我给你送去吧？”
　　“碧波，这周回家吗？我去接你吧？”
　　…………
　　“碧波，上周见你在家擦玻璃，你家那么高，小心啊，下次叫我去好了……都是一个院儿的嘛。”
　　“怎么哭了？是不是那个老师又骂你了？咱们不干了！学生会算什么！我明天去接你回家！”
　　“碧波生日快乐！刚过十二点，我是第一个吧？哈！听着，我给你唱生日歌啊！我定了位子，明天让我陪你过生日吧！”
　　…………
　　“碧波，我去看你好么？”
　　“你干嘛呢？我现在很想你。”
　　“我还可以像原来一样，叫你波波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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