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面楚歌

　　安宁抛了一个飞吻，喝高的醉鬼晕晕乎乎看着她，满脸着迷。紧接着，路边一辆不起眼的车辆便驶了过来，载着安宁迅速消失在了这条寂静的街道。

　　又过了几分钟，几个墨镜黑西装男从安宁来时的方向奔了过来，看了半天，又朝着另一个方向寻找去了。那几个人腰间鼓鼓囊囊，看样子是有家伙的。

　　安宁抓起车座旁的男人外套，披在身上。上面太低下面太短的夜店服装，每一次穿在身上都有一种诡异的抗拒感。

　　“刚才局长来电话了。”手握着方向盘的属下开口。

　　“又怎么了？我这阵子没惹什么事吧。”安宁揉着眉心，闭目养神。

　　“这个案子不准再查了。”

　　“狗屁！”安宁直起身来，眼神简直要杀了正在驾驶汽车的男人。

　　男人转头看了她一眼，接着说道：“局长交代，这个月底把所有卷宗都交到李姐那里。迟了一天就扣咱们组年底的奖金。”

　　“靠！居然断我钱粮！”安宁扯了扯身上的外套，“今天刚刚有些眉目，我还打算屁颠屁颠跑去请功，结果给我来这么一出。”

　　“头儿，不知道有句话该不该说。”忠心的下属已经跟了她七八个年头，即使她每每胆大妄为，触犯各种法律法规，也依然坚定站在她这一边。

　　“你都说是不该说的了，还说出来干嘛。”安宁没好气回了一句，然后拿出已经用了十年的日记本，往上面写下了今天的收获。

　　“这案子，已经查了十年了。头儿，您也该歇歇了。我觉得楚队八成……”

　　“闭上你的乌鸦嘴。”

　　于是耳边聒噪的念叨乖乖停了。开车的认真开车，休息的闭目养神。

　　安宁握紧了手中的日记本。

　　她当然知道，失踪了十年，已经不是生要见人、死要见尸的程度，怕是连骨头都已经腐朽。

　　然而她还记得他，当年拍着她的脑袋，告诉她披了这身绿衣，就要对得起自己当初的誓言。

　　是他教会她，用手中枪扛起正义。

　　是他让她时刻记着当初的誓言，对着鲜红的旗子发誓。

　　他一去无踪。而她踏上了他曾经走过的道路。

　　十年时间，从刚从警校毕业的菜鸟，成为铁面无情的神枪大姐大。

　　绿色的制服也成了深蓝。

　　电话铃声打破了车厢内的安静。安宁睁开眼，旁边一只手递过来她下车前放在车厢内的手机。

　　“头儿，”电话那头，今晚值班的新人压低了声音，“出事了。有人来查咱们，闹得挺大，记者好像也要来，你千万小心点。”

　　“查？查什么查？你给我说清楚。”安宁莫名其妙。

　　“反正不是什么贪污受贿就是□□保护伞，纪检委的估计也要来查上一查，双规什么的，具体我也不清楚，你最近又惹上谁啦，头儿？”

　　正说着，又是一通电话插了进来。

　　安宁看着上司的号码，将电话切了进来，“赶紧把你手底下的东西收拾利索，明天上面请你喝茶，事情闹得挺大，真要出什么事你就等着吃不了兜着走吧。你那个案子，现在就给我停下，先好好应付上面的人。”

　　“局长，我没……”安宁赶紧辩解。

　　“我知道你一没贪污二没受贿，这些年工作也很认真，但是这回上头有人施加压力，不查到年底是不会罢休的。你把你以前那些愣头青的事情都给我搞好了。”

　　嘟嘟嘟……

　　断线的声音传来。

　　安宁呆了一呆。刚才的电话还没有挂断，在局里值班的小伙子等着电话通了，又赶紧说道，“头儿，您可千万别冲动，我那哥们儿告诉我，没两个月的不会收场的。”

　　“我知道了。刚才局长来电话了。行了，好好值你的班。”安宁挂断了电话。

　　案子被强行中断，自己的名誉和自家队伍的名誉被中伤。

　　还有不久之前，跟了她十年的线人车祸身亡。她只来得及将他的家眷送走。

　　可她不愿意放弃。

　　不仅仅是最初喜欢的人。

　　不仅仅是因为这个人所以走上了这条正义的路。

　　不仅仅是她十年来拼了命查案子的唯一精神支柱。

　　要让她放弃，谈何容易？

　　“头儿，我先回局里一趟，处理一下。”

　　“有什么好处理的！”安宁心里很烦，“我行得正坐得端，害怕这些？举报我的举报信，都能堆一间教室了，也没见他们查出什么来。不就是得罪了一些不该得罪的人，我难道是吓大的。”

　　“局长打电话过来，这件事自然不比以前那些毛毛雨。我也不想自己咱们组的东西被人家乱翻一通。”

　　“随便你吧。路边停一下，我就不去了。”

　　安宁下了车，一个人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

　　凌晨三点，气温格外低。

　　她一直都记得，提到警队时候，他亮亮的眼神。

　　她曾经自惭形愧，自己一点儿也不高尚。一点也没有信仰，更毋论为信仰而付出，奋斗。

　　不知道游荡了多久。天色仍旧昏暗。

　　几个刚刚从网吧出来的小混混，看着她露着大腿的穿着，吹起了口哨。

　　这个时候，正是露着大腿的姑娘们下班的时候。

　　几个头发黄得像草一样的少年见她没有理会，起哄声更响了。

　　推推搡搡地就把她围在了中间。

　　“好狗不挡道。”安宁懒得理会。

　　“哟，姐姐可真辣！”为首的少年上前就要勾肩搭背。

　　安宁有点暴躁。她干脆利落将少年撂倒在地。

　　“让路。”安宁看着其余几个人阴沉了脸，打算群起而上，心里越发暴躁。

　　“你……你知道我们老大是谁吗？！”

　　“没兴趣。”安宁推开他，径直走了。

　　然而她走了没两步，却被那个叫嚣的少年口中的名字提起了兴趣。

　　这个人就是她最近得到的新线索。

　　也许？

　　她又摇了摇头。这些年，新线索每个月总有那么一些，最开始她发疯似的一个一个去找，去核对，去大海捞针。

　　然而总是无功而返。

　　于是愈败愈战。

　　眼下这些个少年的话又能相信多少呢？

　　她回过头去，被她撂倒在地的少年已经站立了起来，脸色黑得像锅底。

　　安宁冲着他走了过去。少年脸绷得紧紧的，朝后退了半步。

　　“怎么，不服气？那就让你们老大来啊。下星期六，南街网球场，如果他敢来我就敢和他单挑。”

　　不过是一句戏言。

　　天色渐渐亮了。

　　之前返回局子里整理资料通宵的下属，开车出来，找到了披着男士外套露着大腿游荡的安宁。

　　“他们什么时候来？”坐在车里吹着暖气，安宁问道。

　　“八点准时。”

　　从这之后，向来都是审犯人的她也尝到了被人审问的滋味。

　　可真是不爽，尤其是这两个家伙坚信她是贪污受贿无恶不作的警界败类，一定要撬开她的嘴。

　　仿佛她真的是一样。所有的舆论都对她不利。报纸上吵得天翻地覆。

　　然而即使如此，也未到四面楚歌的绝境。

　　如果不是在后来她得知了那个太过震撼的消息。

　　一夜崩塌。

　　当她努力了十年，没有假日没有私人生活没有爱情，将所有的精力都用来维护他为止付出代价的正义。

　　却突然发现，她的路标，早已经改旗易帜。

　　冉冉上升的□□之星？

　　神秘莫测的幕后黑手？

　　锋利的事实，成了击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没有勇气去问，为何消失十年。

　　也没有勇气去问，为什么放弃了当初的誓言。

　　她甚至不敢想象和他面对面，她能不能面不改色地拿出手铐来把他狠狠拷上。

　　若是互扣扳机，她下不下得去手。

　　而她目前的艰难状况，都是这个曾经最了解她的男人，一手炮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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