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狐

　　霖灵看了看那个人，眨巴眨巴眼，又掏了掏自己袖子，了然地走过去一把揪着那人的衣领提了起来，叫道：“二少，你这又玩哪出啊？”

　　那人屁股上直冒黑烟，一手扶腰一手撑着霖灵，脸长得极其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猥琐，五官单拿出来都算得上正常，拼在一起就浑然天成一种很有个性的猥琐气质，浑身却散发着一股纯正仙气，暖融融的火焰之力。

　　霖灵揪着他走过来：“呐，相思，给你介绍，这是我义弟，风流二少。”

　　我一个没忍住脱口而出：“这模样还风流？”

　　霖灵很镇定地说：“他名儿，风流。”

　　“……”原来如此。

　　“风风……”我试了几次也叫不出风流这俩字，只好咽口口水说，“二少，你好，我是相思。”

　　二少见了我竟然眼里冒金光，一把从霖灵手里挣脱出来，双手捧起我的小毛手，颇文雅地说：“原来是相思姑娘！在下见姑娘姿色绝美，不由倾心，请问姑娘，可愿同在下漫步天边？”

　　( ⊙ o ⊙)这二少……感情是个瞎子！

　　霖灵冲过来一个扫堂腿把二少抽到小店的角落里，正撞上一个结界，噼咔一声，雷击中二少的屁股，连带着整个身子都抽搐了，他嗷的一嗓子又躺平了。霖灵一边嘟囔着：“跟二少结拜实在是我漫漫五万年龙生里最大的败笔。”一边把二少拖进了内室。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霖灵从内室出来，手里托着一包瓜子。

　　我合上嘴，过了过脑子，问：“这是怎么回事？”

　　霖灵坐到二黑的柜台后边，递我半包瓜子，回答：“以免万一有客人进来误会二黑这间是黑店。”

　　“哦，这样啊。”我接过瓜子，“不是！我是问你，二少是怎么回事？还有，小店里怎么突然有结界了？”

　　“二少最擅长伪装，先前那个没事找事的道士就是他，我初见他时觉得熟悉，再见时有五分确认。方才他趁我们休息自个儿解了我的封印溜出来，进了内室外布的结界，被雷劈掉了伪装。二黑出去之前怕有妖趁机偷袭，就在内室外设了几个结界，我俩可以随意出入，别个只要不是他的客户，谁都挨雷劈，十万伏特！跟养了一屋皮卡丘是一个效果。”

　　“……够狠！不过那雷劈得也忒寸了，好像两次都劈中的屁股，我见二少的屁股都烧糊了吧？”

　　“哦，那是故意的。”霖灵啐了口瓜子皮，“二黑说这结界主要是防垂涎大黄美色的登徒子用的，只劈后门，结界名字老霸气了，叫‘霹雳连环爆菊阵’。”

　　“啊？连环？”

　　“嗯，方才若不是我过去把二少提过来，他应该是被连环劈一直劈出小店为止。”

　　我瞠目结舌地看着镇定嗑瓜子的霖灵，心讲话，那不是你二弟吗？怎么菊花都被劈糊了也不见你紧张一下下啊，你真的是我认识的那个霖灵吗？

　　霖灵看出我的惊讶，郁卒地嗑着瓜子，讲起了二少的事迹。

　　原来这二少，名风流，是火凤，就是霖灵以前提过的差点被年幼的璃曜煮透的那只。他是家里独子，叫“二”少是因为一段极其曲折的经历。

　　话说二少当年本来是只很罕见的双黄蛋来的，应该是一凤一凰兄妹俩或姐弟俩。二少他父母是打小定娃娃亲，夫妻俩早年都太强势，性格不合，三界难见的彪悍夫妻，三天一大打两天一小踢，一句话不合立刻抄桌子抡人的那种。打了万万年才终于看对眼，老来得子产了一枚双黄蛋，还是一凤一凰两个孩子，二老那是真高兴啊，蛋还没孵出来就遍请三界仙妖友人。就在他二老受各路仙妖祝贺时，璃曜那小魔王把尚在蛋里的二少拿来煮了，后来被明璨及时发现救了下来。因着在蛋里的时候被煮过的缘故，虽然命大二少活着降生了，但是他的身体发生了异变，长相也发生了质的扭曲。所谓异变，就是原本的凤和凰，变成了凤凰同体，也就是由两只变作了雌雄同体的一只，既是二少，也是二姐。

　　孩子成了这样，一般的父母应该很生气的，不过二少他父母心很宽，找天狐谷麻烦也解决不了二少的问题，就很干脆地带着二少云游去了，白累了璃曜被明璨吊在洞里拿沾了盐水的鞭子抽了俩月。据说那时璃曜还发誓要娶二少，啊不，应该是二姐，对她负责。不过二少他父母坚持，孩子的另一半要看他中意，不能这么早就为了所谓的“负责”而交托出去。二少他老爹流一把辛酸泪说，包办婚姻很不好，自由恋爱才王道。二少他娘亲则实际得多，很直截了当地说，我孩儿还在蛋里就叫这小子煮了，将来嫁过去指不定受什么罪呢。再说，我孩儿万一要当夫君呢？嫁了岂不委屈我孩儿？还是说，万一我孩儿要做夫君，你们就把璃曜这小畜生阉了？一番话噎得白毛长老并华黎大人连着明璨璃曜一众都不敢出个大气。

　　据说，二少幼时常常化很浓的妆，学很精深的伪装术，想变漂亮，后来受他彪悍父母的影响，自己渐渐看开了，觉得与其拼命打扮还是嫌弃自己长得丑，还不如改变自己审美来的更有效。看开后的二少，就专挑我这样的喜欢，猥琐的王八之气外漏的他都中意。不知为啥，我一点也不觉得荣幸。后来，二少还干脆全做了男子打扮。这样说来，他这身体的异变其实也算是福气了，当女人不好看就当男人，左右男人重要的不是脸。

　　后来，二少长大了，要自己闯荡，他一向放养惯了，他彪悍父母就放手任他自己飞去，二老开开心心二度蜜月不知云游何方去了。二少等他一双彪悍父母一离开，就杀进天狐谷，天天调戏璃曜。倒不是因为记恨或者是爱慕，纯粹是因为跟着父母游遍三界了，不知去哪更有聊。那阵子，二少在天狐谷里，吃饭睡觉打饱嗝都不忘寒碜璃曜。但凡璃曜想反抗，二少就抽噎着以一副被夫君欺负了的小媳妇样去叫明璨。可怜璃曜那时已心属明镜，身边跟着一个二少，还动不动提婚事就为了膈应他，恨得璃曜那叫一个咬牙切齿，那时整日与璃曜厮混的霖灵也跟着恨得咬牙切齿。

　　霖灵说到这里，狠狠地把手里半包瓜子攥成了麻花。

　　我津津有味地想象着一脸宝相庄严、神圣不可侵犯的璃曜跳脚炸毛的样子，开始对二少有了好感，连嗑瓜子的频率都提高了不少：“那你为啥还要跟他结拜？”

　　“那时我年幼无知，吃东西只壮身子不壮脑子。二少穿了女装，哭得期期艾艾，说自己身世可怜，老觉得自己灵魂深处还有个自己，有时自己都快崩溃了，非常想要个哥哥照顾自己。还说他爹娘打他一出生就带他四处云游，从没在哪多停留过，他没有朋友，没有安全感，很孤独。我看他哭得真切，脑子一热就答应他结拜，做他大哥了。”

　　我想想二少的尊荣，穿女装还哭得期期艾艾，不由得哆嗦了一阵，心想这样霖灵都没上去抽他一顿还跟他结拜做他大哥，霖灵可真善良！心底里对霖灵的敬佩又加深了一层。

　　瓜子皮嗑了一地，也不见二黑回来，倒是内室里的二少醒了。哼哼唧唧道：“灵哥哥——！”

　　我扑哧一声喷出了刚嗑开的瓜子，霖灵黑了一张脸。

　　屋里的二少锲而不舍：“灵灵——！灵儿——！”

　　霖灵拍了拍手上的瓜子皮，背着手仰头望远处：“相思，我出去透透气，你看看是挖个坑把二少埋了还是把他拖出来被霹雳连环再爆几次菊，随你，不用给我面子。”说完，大步流星出了小店。

　　我笑着进了内室，见二少趴在霖灵的床榻上，屁股那还是焦黑一片。

　　“啊，相思！你怎么进来了，快坐快坐，喝水吗？甭客气，跟到了自己家一样。”二少殷切地爬起来，把床榻拍整齐。

　　“……”二少您太客气了，搞得我倒不知该做什么了。

　　二少扶着腰，在内室里踱来踱去，嘀咕道：“哎呀呀，这可真够寒酸的，连招待客人的茶水都没有……哎？”二少定定看着大黄，嘴张了半天，眼都看直了。我心讲话，二黑劈你菊花真不冤枉你，个登徒子！

　　二少扶着腰挪过去，手伸进霖灵的治疗结界，拂开大黄脸上的发丝。

　　“喂！”我赶忙冲过去，二黑怎么没在内室里也设个结界？也不知我打不打得过二少……我抡着尾巴瞄准二少的屁股准备先下手为强。

　　二少惊喜地转过头，叫道：“灵哥哥本事了！真让他把璨哥找着了！”

　　我急忙在空中收住尾巴，身子一个不稳，转了一圈摔在地上。

　　二少俯身探进结界，一把抱住大黄，竟哭出声来：“璨哥！璨哥！我就知道你还活着！璨哥！你看看我啊……”

　　结界猛地晃了晃，我赶忙爬起来试图稳住，不过霖灵的结界造的忒精巧，我不知从哪下手修复，眼瞅着那泛着水蓝波光的结界一点点地碎了。我怒从心中来，力向尾边生。一甩尾巴照着二少的尾巴狠狠抽了下去。二少狠狠地抽了口气，“呃……呃……”的呻吟卡在嗓子眼。我一见不妙，赶忙冲过去捂住大黄的耳朵，但是没有余力捂自己的耳朵。二少的尖叫携着刺破长空的气势贯了我满耳朵，震得我脑子里嗡嗡直响，眼前花了一片。

　　还好还好，我满眼泛着星星，这要是让他在大黄边上这样嚎开了，大黄的伤势就更重了。

　　二少站起来，捂着屁股，眼里满是水汽，瞬间包了一泡泪。真不愧是霖灵的二弟！

　　二少包着泪水指着我喊道：“欺负人！不跟你玩了！”

　　嘁！稀罕！哎？真的跟霖灵好像啊……连我对他的反应都一样……

　　见我还是护着大黄站在榻边，二少猛一跺脚，泪奔着跑了。他居然泪奔着跑了！我居然见着活的二椅子了！

　　还没从惊讶中缓过来，就听见外边嗷嗷的声音响了起来。啊！忘了！霹雳连环爆菊阵！

　　我忙冲出去，只来得及看见二少破窗而出的潇洒背影，那屁股是焦黑生烟，我闻到了一股烤糊的鸡肉味，估计就连霖灵也治不好他了吧。我默默在心里为二少抹一把泪。╮(╯▽╰)╭

　　冲到店外，就见二少趴在地上，全身抽搐。我正欲上前，突然一个秤砣从天而降！正中二少的屁股！我张着嘴回头看看楼上，三楼红绸屋子的窗户碰地关上。再回头看二少，已经不会动了，连抽抽都没有了。

　　我默默看了一会儿，伸手道：“变铲子。”还是那柄埋谨坤用的铲子。这样埋二黑店门口会不会不吉利？我拉着二少的腿把他拖走。

　　拖到别人家店旁边好像也不仗义，我只好拖着二少走得更远一点。左看右看没有别人的店面了，我往手里啐一口，拿起铲子铲起地来。

　　才挖了一个小坑，就感觉不对，好像有一道视线盯着我，很熟悉。我浑身一震，抬起头，很精准地在树梢间定位了那个白衣身影。

　　是璃曜。

　　虽然才几天不见，却仿佛隔了大半个人生。我握着铲子不知所措。好像过了很久，也好像只是看了一眼，我感觉不到时间的变化。璃曜轻轻从树上跃下，拿脚尖挑着二少的下巴瞥了眼，轻叹：“还真是他。”

　　璃曜看看我问：“你这是？”

　　“挖坑埋了，早死早超生。”

　　“……他还活着。”璃曜叹口气，用法术把二少圈起来，拉在手上，“有休息的地方吗？”

　　“嗯。”我转身往小店走，脑子一片空白。

　　我又见到了璃曜，在这种时候。啊，竟然被他看到我挖坑埋人了……他会不会认为我很蠢？现在的璃曜应该是不在意那颗红豆的吧？我离开天狐谷之前有人说我盗宝，璃曜也为我辩解了，他应该没有记恨我吧？不过，说到底，我又算什么呢？哪有重要到能被璃曜记恨……

　　被这种情绪影响，整个人低落到一定境界，连腿都不想抬。不能这样了，想点别的。我努力想想这几天的事，惊觉不妙！带璃曜回小店，他会跟楼上的谨坤碰面。去别的地方我又不认识……谨坤敛了仙气，而且又在防御结界里，璃曜能感应到他吗？

　　愁啊！谨坤，你去哪不行干嘛非要来红绸家里疗伤！耶？二黑说谨坤和红绸在楼上行“龌龊之事”，莫非他们疗伤的方法有伤风化？那万一璃曜感应到了谨坤，一怒之下杀上去，撞见俩人不清不楚的，再误会谨坤对明镜不忠，然后……趁谨坤伤重，把他干掉了……这样龙族和狐族的梁子会不会解不开了？！

　　我冷汗刷刷往下流，眼瞅着就到小店了，怎么办！怎么办！霖灵你去哪了？救急啊！

　　冷不防璃曜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我唬了一跳，他说：“相思，你可是在担忧你给我的那颗红豆？”

　　“我……我我我……”

　　“你别担心，我当时是太震惊了才会一不小心失控，吓到你了吧？”

　　“啊？”

　　“坦白讲，我一直以为那是明镜给我的，一直以为是明镜的心意，那时知道原来我珍藏多年的果子是你可怜我给我的替代品，我真是觉得很愤怒。也有一瞬间，以为是你为了自己的私心故意给我那颗果子。不过后来细想，我就明白了。你现在失忆了，不记得以前的事，可是我记得。当你还是红豆时，你总是很真诚地对待每个人，不管身份高低贵贱，很真诚地为别人的感情祝福。我一时冲昏头脑，才会误会那样的你为了自己私心而给我那颗相思果。后来，我很想当面找你道歉，不过之后丢了族宝，事情一乱起来就没有马上去找你。等我去找你时，你已经离开了。”

　　我的脑子彻底白了，我的整个世界里只剩下璃曜这几句话。眼前模糊，呼吸困难。我感觉鼻子下边已经湿了，吸一下就能把鼻涕抽回来，但我不舍得发出一点声音破坏璃曜话语的完整性，我努力憋着不让鼻涕流下来，可它太不给面子了，径直流过我的嘴巴。

　　“所以，相思，我现在郑重跟你道歉。”

　　我的鼻涕眼泪流了满脸，不能转过去，声音哽咽，不能回答。我只好猛地摇头。

　　“不原谅我？”

　　我赶紧更使劲地摇头。

　　“真不原谅我啊？”

　　“不……”我哽地喘不匀气。

　　“这样啊，是我莽撞，你不原谅我也是应该的。”

　　我抽噎地答道：“不是……不是的！我……我从没怪过你……我最喜欢璃曜大人了！哇——啊——！”有没有试过憋尿，憋得小腹都涨得又圆又硬的，只要稍微尿出一点，那绝对是决堤一样哗哗地全出来，板定止不住。其实憋泪也是一个道理。所以，我现在哭得哇啦哇啦叫也是情理之中的。

　　我整张脸埋进袖子里，使劲抹着，璃曜在我身旁蹲下，慌乱地安慰我。场面一定很滑稽，不知道绝对以为他是坏人，欺负我了。我想停下来，可停下来又觉得面对璃曜好尴尬，羞死了。我是知道我哭完之后的脸是什么样的，满脸的狐毛糊在一处，能给蟑螂当迷宫。即使释放完了，已经没眼泪往外涌了，我还是抽抽搭搭地捂着脸不放。

　　身旁窸窸窣窣的，二少不知何时醒过来了，粗着嗓子问璃曜：“我说我那没溜夫君，你调戏人家了？”

　　“我没有！”

　　“没有？方才我家相思还好好的呢！哎？灵哥哥！你来的正好，来看看，是不是这没溜的，惹我家相思不痛快了！”

　　我从袖子间看到，霖灵站在不远处，手里拎着一个点心盒子。霖灵愣愣地杵在那，不动也不说话。宝林里一直不怎么亮堂，霖灵的脸隐在树影之下，看不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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