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世家

作者:一萼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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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7 章

      七 、
      1934年的春天,来的有些迟。梦莲望着窗外的冒出绿芽的枝头发呆。刚刚接到袁茵茵的信。悠悠的身体好多了,过了夏天,卓骏呈就让悠悠去上学。袁茵茵在信里说:“我感觉自己很安全,每天不会再失眠,可以一觉到天亮了!莲儿,抓住你的幸福,别让它溜走!”
      可是,她的幸福到底在哪里?
      电话响了,彭姐去接电话。片刻返回,“李嫂的电话,请你马上去一趟金家!”
      “为什么?这么晚了!”她迟疑,抬头看挂钟,已经晚上十点了。“是不是金兰?”她蹦起来,心脏砰砰的跳的心口发疼。
      “她说,几个陌生人冲进家里,找金少爷说话。金少爷似乎有麻烦。他们像是日本人!”
      她飞速的穿衣,并且从箱子底下取出□□。她父亲是军阀,她是“土匪”,因此她肯定有枪,而且绝对的“百步穿杨”。从很小时候起,她就把打枪当成一项“游戏”。她熟练的装好子弹。这是一把德国□□,是父亲的生日礼物。银质的手柄,使它看上去,更像一个玩具,但它绝对可以让一个活人死去。
      在彭姐的满腹怀疑和不安中,她离开公寓。叫了辆黄包车。
      “越快越好,我给你双分车钱。”她吩咐车夫。
      车夫飞快的奔跑,她的大脑也在飞快的旋转。日本人找金兰做什么?让他去东北?她的“浆糊”大脑忽然清晰:日本人是不可能放过任何一个利用“皇室”的机会的。金兰是个贝勒爷,他改变不了自己的血液、自己的宿命。
      暗夜沉沉,街上已经行人稀少,遥远处,传来爵士乐声。她浑身的每一个细胞异常冷静,为了他,她是杀人放火,都不会眨一下眼的。
      她冲到霞飞路。一打眼,就望见了停在他家门口的黑色轿车。
      她让黄包车走。自己一步步走近门前。从黑色轿车里,出来一个男人。
      “对不起,小姐,您不能进去!”他拦住她举起、要按门铃的手。
      “你是谁?”她冰冷的说,学着母亲的威严。
      “请小姐不要惹麻烦!”他声音里透着阴气。
      可惜,他震不住她。她是谁?她怕他。她把眉头一皱,冷笑道:“这是法租界!怎么?贵国想和法兰西开战?”她毕竟年轻,沉不住气。
      他看她揭晓了他的身份,有些惊讶。
      她继续说,“本小姐就是去总统府,卫士也不敢阻拦半步。怎么,今天见个朋友,就这么麻烦!”她夸下海口。
      他犹豫。趁此际,她按响门铃,并冲着里面高喊,“李嫂,来开门!”
      李嫂飞速的开了门,黑影里,看不清她的表情,可是听出她呼出一口气,“周小姐!”她欣喜的请她进去。
      她大摇大摆的进入客厅。客厅里已经站着两个人。他们撇她一眼,李嫂偷偷指指书房。
      她环视了一下情形,坐下,让李嫂上茶。
      厨房里,传出李嫂两个女儿的笑声。她们还不知道这里已经成了险境。李嫂的脸色苍白,她无助的看着梦莲,庆幸方才偷偷的给她打了电话!梦莲让李嫂回厨房,照顾好两个孩子。
      她喝一口茶,稳稳心思。这是父亲的手法。遇到天大的事,也要先稳住自己,自己的阵脚不乱,才可能还击。
      忽然,书房里,传出一个巨大的声响。那二人迅速的站到书房门口。她把茶水泼了一地,可是,她坐住了。
      不是枪声,像是某种重物,砸到红木的书桌面。
      仿佛经过一个世纪,书房的门开了。一个器宇轩昂的男子先走出来。他很年轻,眉宇间写着骄傲和冷漠。一个典型的“军阀子弟”。这样的年轻人,她身边触目可见。
      他和她的目光相遇。锐利的目光在她的身上来回穿梭,她不屑的迎上去。
      “还未请教这位小姐的芳名?”他的汉语说的相当好,只在问话时,情不自禁露出礼节,那微微的一弯腰,她就瞧出,他绝对是个日本人。
      “先生尊姓大名?”她回问。
      “敝人铃木秀一!”他回答。
      “我叫周梦莲!”她甩掉拗口的文言,直白的回答,并毫不客气地说:“铃木先生,我看你是个讲道理的人,可是你的手下太无礼!”
      “抱歉!”铃木回答,“可否请教周小姐与金先生的关系?”
      她抿嘴一笑,学着从霍敏的“新女性”的架势,说:“您看呢?男未婚,女未嫁!”
      “代我向令尊周将军问好!铃木改日必去府上拜访!”铃木说。
      她心里一惊,他知道她的来历。是呀!他们一定掌握了金兰的许多情况,所以她一说她的名字,他们就知晓她的来龙去脉。这不好,敌人先行一步。
      他们终于走了。听着轿车急驰而去的声音,她有片刻的松气,继而疯狂的奔进书房。“金兰,金兰!”她叫着,害怕他会受到伤害。
      他安稳的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摆着一瓶葡萄酒和两只玻璃杯。酒瓶已经空了,玻璃杯,一只空着,一只喝了一半。一本厚厚的医学辞典摊在地毯上。
      她默默走近他,靠在他身旁。闻到他身上一股浓浓的酒味,就像第一次遇到他。她坐到地毯上,头枕着他的大腿,双手握住他耷拉下来的一只手。那只温暖的手,有些凉意。她紧紧的握住,用力的把她的热力传递过去。
      “我必须去东北!”他无力的说。
      “我和你去!”她说。
      “傻丫头!”他柔声说。
      “我会保护你!”她霍然起身,掏出怀里的□□。
      他诧异,看看她的枪,看看她坚定的脸庞。他握住她持枪的手,目光里闪动着令她无法理解的东西。后来她知道,那是动情。可是那时,她不明白。然后他就把她紧紧的抱进怀里,大手抚摸过她的短发。他们紧紧依偎。
      他们坐在地毯上,留声机里轻轻放送着肖邦的音乐。
      “我的曾祖母有个结拜的姐妹。她们发誓共享荣华富贵。曾祖母的姐姐做了皇后,却早早去世了,留下一个儿子。我的曾祖母也有一个儿子。曾祖母信守誓言,疼爱姐姐的儿子超过自己的儿子。曾祖父撒手归天,有能力、有魄力的祖父因为不是嫡出、因为母亲的一时怯懦,未做成紫禁城的主人。内忧外患的国家、风雨飘摇的朝廷,祖父立誓要做出一番彪炳青史的伟业,所以,他破除成见,搞洋务、办工厂、训练军队。”金兰慢慢的说出自己的身世。
      “他是恭亲王!”她问。
      金兰点头。
      “那为什么他们说你是袁大头的儿子!”她脱口问出。总算没说“私生子”。
      金兰一笑,喝一口茶,继续讲述他的“传奇”,“我的祖母生了一对龙凤胎。老佛爷为了牵制祖父,就把父亲带进宫里,让他陪伴同治帝。那位格格,曾经许配给你的祖父!”
      她点头,这个她听说过。只是不知道,她还有一个龙凤胎的哥哥。
      “父亲一向体弱,性情也懦弱,老佛爷也瞧出他没有大的出息。因而没怎么为难他。祖父失势。光绪爷登基。我的父亲离开了紫禁城,和老佛爷指定的女子成婚。父亲不喜欢他的妻子,想必也有政治的因素。他心里有些疙瘩:假如当年即位的是祖父,情形会有多大不同!”
      “幸亏不是,否则,你就是那个可怜的宣统了!”她嘻笑说。
      他淡笑,“我的外祖父是主战派,与主和的李鸿章起了矛盾,遭贬官。因为气闷,旧病复发,病逝在返乡的途中。正在游历的父亲帮助外祖母安葬了外祖父,同时他也看上了母亲。他向母亲许诺,回京后就禀告祖父,然后派人接母亲返京。可是祖父去世了,京城里政局动荡,百日维新、六君子被斩于菜市口,父亲也莫名其妙的牵扯进去。他匆匆逃到日本。
      母亲在故乡望眼欲穿,年复一年,父亲始终未来。她的心死了,做了居士,住进山里的寺庙中。小时候,我时常由一个老仆牵着手,到山里去见母亲。她总是一边摸我的脸,一边垂泪。”
      他平淡的叙述,她听了,却很痛心,像个多愁善感的“林妹妹”。他的母亲是多么不幸呀!
      “我的父亲也不知怎么的,结识了袁世凯。听说光绪帝被囚禁,父亲就有了野心。可是祖父一走,大树倒,父亲势单力薄。袁世凯却极力拉拢他。想必是为自己以后的帝王路打基础。他听说了我母亲的事,就派人去接我们母子。为了避开老佛爷的猜忌,袁就声称我是他的儿子。
      我在河南过了几年的幸福时光。每日里读书、骑马、听戏、爬山。”
      金兰的神思飘远了。那飞翔的青春呀!自由、快乐,像风儿一样。河洛之地,华夏民族兴起的土地,轩辕皇帝的墓碑依旧在。他们就在那孕育了无数英雄豪杰的土地上,放纵着年少轻狂!那时的茵茵,就像梦莲,胆大妄为、娇纵无比。他们一起纵马奔跑到山顶,面向着滚滚的黄河,大声的呼喊,高唱着粗鲁的民歌小曲!
      “就在那时,你认识了袁茵茵?”梦莲问,“她是袁的女儿?”
      金兰点头。他也是后来才知道。一个男子,一个姑娘,他们来到这个世界,结识相爱,是最平常普通的!可是没有一个人是完全可以脱离社会的,他们都是父母生,他们的血液,把他们的生活改变!没有一个人是可以完全的自由!他因为是恭亲王的孙子,就必须去想他的“帝王梦”;她因为是袁项城的女儿,他就必须抛弃!因为一个大清国的贝勒爷,不能娶一个亡了大清国的贼子的女儿!
      “那个疯了的女人,是她的母亲!”梦莲低呼。
      金兰再次点头。那是一个和他母亲一样不幸的女人。那日与茵茵重逢,看见她,他立刻想起了她的母亲。她有许多年都被关押在后院,人们隐瞒着茵茵。他和茵茵还是两个年幼的孩子时,他们曾经爬过那道墙。晴空白日下,那个女人坐在院子里,她的奶妈为她梳理着那头动人的长发,一棵巨大的梧桐树洒下浓荫。她非常的美丽,就像那种细瓷器,太美、太精致!结果就被残忍的世界吞没了!那是令人心碎的美、一种破碎的美!悲剧,就是撕碎了最美好的给你看。那个女人就是悲剧!她失去了灵魂,像个孩子,沉醉在自己的美好世界里,把女儿忘记,把世界忘记。一阵风吹来,一片落叶落到她的手心,她没有任何动静!茵茵很好奇她,这就是母女天性吧!可是没有人告诉她实话!
      茵茵是她父亲最疼爱的女儿,也许她会成为“公主”的!只是那只是一场梦!
      “有国有家皆是梦,为龙为虎亦成空!”金兰轻叹,“袁项城的帝王梦破灭了。父亲再次流亡到日本。如今,他仍旧不肯回头!”
      “你呢?”梦莲问。
      他苦笑,“机关算尽,空负虚名。为了一个可笑的帝王梦,我牺牲了一个女人的一生,也把她的青春埋葬!到如今,那一切与我有什么相关!”
      他可以为自己找出许多借口、可以把自己和袁茵茵的一切不幸分开。可是他不能够!尽管,他们都是牺牲品!早在他们出生时,他们就成了那个没落世界的祭品!他们是一个僵硬的“王冠”的人殉!
      挣扎过、反抗过,最终是头破血流。他仓惶的离去。至今记得那离去的一夜!古老的都城灰蒙蒙,无星无月,夜风劲冷!城头响着更鼓,一声声,一下下。他断然的离开,把前半生彻底的埋葬,也埋葬了青春,埋葬了爱情!袁茵茵,他一生的痛,一生的爱呀!可以埋葬,却不能够抹去!她依然残留在心底,带着淋漓的鲜血……
      “可是,这是你的命!”梦莲说。
      他盯着她,慢慢的说:“我的莲丫头长大了!”
      她喜欢他的“她的莲丫头”,是一句诺言、一句肯定。她是他的。
      日本人将金兰的母亲带到了沈阳,他必须去。他深爱着母亲!也许,在这个世界上,也只有她的儿子爱着她!
      
      表面上,梦莲接受了金兰的安排,留在上海。可是他一走,她立刻紧紧追随着他,也想直奔沈阳。
      可是,她一到南京,就被父亲的手下抓回了家。是金兰通知她的父亲,拦住她。他早就料到她不会甘心的呆在上海。
      “别胡闹!”父亲在他的书房里,以一种她从未听到的严肃口吻说话,“那是男人的事情、男人的世界,你一个丫头片子懂什么?你以为他这个小贝勒是假的吗?他的祖父可是‘鬼子六’――爱新觉罗·奕訢,把洋人都可以耍弄的!”
      “可是他到底也没玩过叶赫纳拉那个女人!”她反驳。最近她阅读了有关恭亲王的书,深深的为他不值!
      “你懂个屁!”父亲骂,“他是忠臣。假如他是王莽,那个女人也没戏唱!”
      她冷哼,什么忠臣?失败了,找借口。
      她不放心金兰。可是父亲把她变相“软禁”。母亲开始“推销”她,决定让她嫁出去,以尽到一个母亲应尽的责任。
      母亲、堂姐、哥哥轮流陪她去参加一个又一个的宴会、聚会,她就一次又一次的给他们捣乱,给他们难堪,让他们丢脸。没有多久,周梦莲在南京的名声就“臭气熏天”。
      一个娇纵、无礼、粗鲁、野蛮、头脑简单、脾气暴躁的“大小姐”。有谁敢娶?
      她带着副官骑马冲进中山陵,被守卫抓住,关了三个小时。她开车经过新华门,将一个老农的一车蔬菜碾成末。她穿着晚礼服跳进蒋夫人喜爱的喷水池。她和许多纨绔子弟,比赛喝酒,把他们一个个全灌醉,钻进桌底。……
      她还可以列举更多的她的“丰功伟绩”。总之,她把周家的列祖列宗的颜面都丢光了。母亲忍无可忍,亲自“押解”她回广西老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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