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世家

作者:一萼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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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5 章

      学校放寒假,梦莲和彭姐回到南京。第一次和父母分别这么长时间,她忽然感觉出家庭的温暖。梦广也从北平回到南京!他非常热烈、情绪激昂的和梦莲说起,北平的学生反日的□□!
      腊月二十五那天,金兰来到南京。
      梦莲听说他来了,就飞跑去见他。她冲到会客室。佣人说,他和父亲去了书房。她头脑一转,他们有什么秘密,还要去书房说话。她知道父亲总是在书房和他的幕僚密谋划策。
      她懒懒散散的踱步到书房门口,那里隔音设备极好,她是根本没有任何可能偷听到任何信息的。她坐在门外一侧的小客厅里,东张西望一会儿,就在那张沙发上睡着了。
      朦朦胧胧中,她听到书房门开了。响起父亲的声音:“总之,我的建议是你不要去!窝里怎么斗,都可以;如果闹到外头,就是有亏大节,万万不可错。一步错,就是百年身、万年名。”
      “皇上已经心动!”金兰的声音。
      “你呢?”父亲问。
      “我无所谓!我早就看开了!”金兰说。“但是他们未必肯放过我!”
      “我派人保护你!”父亲说。
      “那倒不必!”金兰回答,“谅他们也不能对她怎么样,我对两边都是有价值的!”
      “还是注意安全!”父亲叮嘱。
      
      父亲留金兰多住一晚。他拒绝了,因为医院里还有手术,他必须马上赶回去。她自告奋勇送他去火车站。
      经过中山路时,交通管制,巡警要求她们绕行。司机向她解释。她忽然来了小姐脾气。
      “为什么?”她从车窗探出头,向那个巡警招手,“宽敞的大马路,管制个屁!”她的脏话是从祖父那里学来的。
      “委员长将经过,上司命令清路!”巡警老实的解释。他认得这辆车,是周将军的车,他一个小巡警不敢得罪!
      “你以为这是满清,皇帝出巡,百姓回避。这是共和时代,万民平等!”她教训巡警。
      巡警无奈的笑。
      金兰拉过她的手,抱住她的腰部,把她拖回座位,命令司机掉转车头。她大发一顿牢骚。
      “对了!你那会儿说皇上心动,怎么回事?是宣统吗?他长什么样?你见过他吗?”她从“委员长”想到了“皇帝”。她见过蒋中正,一点也不觉得是“美男子”,他比起金兰,差的太远。可是金兰太“柔”,缺乏凶悍与果决,举手投足,都是世家贵族的才情飘逸;委员长是乱世袅雄,带着野心勃勃的白手起家者的霸气和内敛。相同的是,他们都是外人摸不着心思的那种人,即使一个女人和这样的男人,同床共枕一百年,她都未必料准他下一步会做什么。
      他些微惊异,但很快恢复淡然,“他是一个普通人!”
      他的回答不能满足她,可是他再也不会多说。这个人,如果他不想说的事,你是无论如何,也问不出来的。
      
      到了第二年,也就是公元1932年,三月,她终于知道“皇上心动什么了?”。已经退位的满清废帝爱新觉罗·溥仪跑到东北,在日本人的扶持下,做了伪“满洲国”的“皇帝”。他由一个可以被人同情的帝王,变做了一个任人唾骂的汉奸。
      金兰没有去,他继续做他的医生。
      
      六月的上海,已经炎热,又连着下雨,空气潮湿而令人憋闷。梦莲老实的呆在公寓里看书。自从和霍敏闹翻,她就没交朋友了。也许是一朝蛇咬,十年怕井绳。她不是怕她自己发生什么,她是怕金兰发怒。而且她也对自己的鉴别能力感到怀疑,她横冲直撞,对于人世间的是非好坏,明明是很清楚的,可是它们在现实生活中的表象,让她无从分辨。
      根本看不进去书。那些字晃的她眼痛。她终究达不到金兰的要求:做一个淑女。她就是她。合上书本,穿好衣服,走到门口时,彭姐冲出来,拦住她的去路。
      “这么晚了?你去哪里?”彭姐狐疑的看着她,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挂钟,已经晚上九点了。
      “我出去走走,闷死我了!”她咕噜着。
      “又去找金少爷?!”彭姐指责,“你也该收收心。都不是个孩子了,还整天和一个男人混在一起。我就没见你交个一般大的朋友!”
      “有啊!霍敏!”她拉开门,没好气的回答。
      彭姐嘴巴都气歪,也跟着她走出房门。“我陪你走!”她斩钉截铁的说。
      她懒的理会彭姐。慢悠悠在弄堂里晃荡着,不知是谁家的留声机里,飘出软软的情歌。彭姐皱紧眉头,想阻止那些“淫声”入耳。她暗暗发笑。彭姐是老派人物,她时常嘲笑她是“假道学”。
      其实梦莲不理解彭姐,在她丑陋的面孔下,是一颗柔情女人心。那一首首妩媚的歌声,令她心动。她只是为了掩饰自己的情绪,才会作出“假道学”的举动!人们生活着,有许多的无奈,不得不戴起面具,掩盖住真实的自己!
      不知不觉,梦莲就往霞飞路走去。彭姐一旦瞅出她的去向。立刻摆出一副:我就知道你是要去那里的表情。
      按了好半天门铃,李嫂才来开门。彭姐不悦,道:“这是怎么了?叫我家小姐等了好半天!”做惯了大家族的下人,彭姐相当“骄横”!
      李嫂羞愧的解释:“方才接了医院的电话,所以出来迟了!”
      “你接医院的电话?”梦莲一边走进院子,一边问,“金兰呢?”
      “金医生还没回来?”李嫂回答。
      她诧异:“今晚他不值班啊?他去哪里了?”她对金兰的工作安排了如指掌。他的生活向来是很有规律。上完班,就在家里。偶尔出去和朋友吃饭。他的朋友不多,她都认识。
      “刚才电话里,林医生也问他去哪里了?他下午,上班途中就离开了医院,医院里还以为他是出诊了。明天一早就是金医生的手术,林医生说要和他查对一下。结果却找不到人。她还叫林医生给周小姐去个电话呢!”李嫂说。
      梦莲给金兰的几个朋友电话,都没有他的消息。她又去了他常去的几个餐馆,也未见他的踪影。随着时间的推移,当外滩上的大摆钟敲响十二下时,她的所有耐性已经完全用完,她的担心也急速的加深。暗夜深重,他去了哪里?
      如果天亮了还没有他的消息,她就叫警备司令部的人去找他。也许应该给父亲一个电话,她心里打算着。那天在父亲书房门口,他们的对话,梦莲还清晰的记得!
      疲惫的回到金家。那两个女人也愁眉不展,大亮着灯,在客厅里枯等。
      顾不得多么晚了,梦莲给林瑞恩去了电话。
      “下午,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林瑞恩说。“一点上班,先是一个小会议,主要是讨论明早的那个手术。接着我就去看我的病人,回来以后,我问江医生,有没有见到金医生,他说没有。我四处询问,一个护士说,他匆匆忙忙出门了,似乎是紧急出诊。”林瑞恩的声音有些疲倦,大约是睡下又被她这通电话吵醒,神智还迷糊着。
      她正想赶快放下电话,让她继续休息。林瑞恩忽然“呀”的一声叫,像是记起了什么。“你等等,让我清醒一下。”她顿了顿,说道,“下午是有件怪事来着。是我的一个病人,一个小女孩。她的妈妈站在病房外面的草坪上,金医生过去和她说了一会儿话。如果是一般的病人家属也不是怪事,金医生一向是很关心家属的。就是这位太太,感觉像是没了灵魂的躯壳似的。女儿住院五六天了,我都没听她说过什么话,和一般疼爱孩子、总是不停的唠叨的母亲很不相同。她一直沉默着,仿佛是咬定了牙关努力的承受一切不幸。她那一言不发的神态,令人悲伤。金医生乍见她时,神情很奇怪,从未见他那样失态过,似乎是认识她。”
      金兰一向是很体谅病人家属的,所以那些家属也很乐意和他说话。梦莲想,他去安慰一下一个母亲没什么奇怪的。她越了解金兰,越觉得他的心地太过柔弱,一点也看不得别人受苦。他有一股菩萨心肠。他的大慈悲,对他人是好,对己身,就难免是痛苦。做医生是他的一种精神救恕,也是一种自我的枷锁。
      那一夜,梦莲几乎忍不住要给父亲电话,叫他立刻派人来上海找金兰。当然她若真这么做了,也实在太大惊小怪。一个大男人,一夜未归,并不值得如此“担忧”。可是他不是旁人,他是金兰。是她的最担忧。
      终于熬到天亮,她已在极度的疲倦中,沉入半睡中。院门的响声,立刻震醒了她。她揉着眼睛,冲出房门。金兰形神萧瑟、步伐蹒跚、衣衫不整的进了院子。
      她迎上去,扑面一阵刺鼻的浓烈酒臭味道,在空气清新的早晨,这股味道令她反胃,中间竟还夹杂着廉价的香水味,清楚的表明,他昨晚去做什么了?
      对他的一切担心,突然变成了一种讽刺。她松开扶住他的手臂,又用力一推,差点将他推倒在地。他像是一具行尸走肉,没有任何反应。对她、李嫂、彭姐视而不见,踉踉跄跄回了自己的卧室。
      彭姐也瞧出他昨夜的行迹,露出鄙夷和愤愤的神情,把她拖出了院子。
      “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就在大门口,彭姐给她来个“劈头盖脸”,“说的就是你。我就想,一个大男人,能去哪里?况且像他这种人,怎么能没有女人?又不是太监!”彭姐在心底里,替自己的“傻小姐”不值!
      彭姐“洋洋洒洒”的骂,梦莲多数没听进去。浑身无力的返回公寓。身心都疲惫,一头倒进床上,蒙过被子。想大睡一场,把一切都忘记。可是,越想睡,越睡不着,越睡不着,越胡思乱想,头脑就越清晰。直到头疼欲裂,她的大脑还在转动,不肯休息。
      临近暑期考试,就算她再怎么不在乎学业,考试怎么也得应付一下。临阵磨枪不快也光,她突击复习,每天学到很晚。虽然学业很重,考试的压力很大,可是,她的头脑里,最大的那块石头,还是金兰。她反复回想到那个清晨,他的颓废,他的酒味,他身上的廉价香水味。她不停的想,却不肯让自己面对。从那个早晨,她有好长时间,没去找金兰。而他竟也没来找她。
      虽然她们没有见面,但并不意味着她们失去联系和失去彼此的消息。李嫂和彭姐几乎天天通电话。李嫂想告诉她金兰的情况,可是她觉得自己是下人,不配和小姐打电话,就让也是下人的彭姐接电话。即使她想摆脱金兰,似乎也不可能。何况她并不想摆脱。所以多管闲事的妇女,有时还是非常“窝心”的。
      根据李嫂的“汇报”,自从那个烂醉如泥的早晨之后,金兰时常酒醉的回家,或者夜不归宿,情形非常的糟糕。他一定有了很大的伤心事,无处诉说,只好以酒精麻醉自己。这和她熟悉的从容不迫、优雅清淡的金兰差别巨大。到底是什么导致他如此的自她折磨呢?
      终于考完最后一门,梦莲伸展懒腰,打着哈欠,以绝对不淑女的姿态,依靠着椅背。紧紧圈住的“考试弦”松了,她也忽然被抽去了力气,浑身如一滩泥水。
      慢慢吞吞走出学校,走着走着,竟走到了金兰工作的那家医院。她转身返回。正是下班时间,一些护士从她的身边经过。她的脑海里猛然记起一些她以往绝对不会在意的小事:金兰很讨女人喜欢,老的、少的、美的、丑的,几乎所有的女人都会对他过目难忘,可能因为他过于俊美的容颜,或者是他翩翩的举止和天资的聪颖。他是那种永远出类拔萃的人,在任何地方,都不可能埋没。医院里,护士们一律的喜欢他,他似乎也很乐意帮助她们。她曾经“无意中听到”护士关于金兰的议论,那种倾慕的口吻足以令她不舒服。可是她以前却没多大感觉。为什么现在却像毒刺了呢?
      “周小姐?”有人喊她。
      她回过头,发现是江医生,他和金兰在一个办公室。
      “金医生还在里面!”江医生说。他是个温和的年轻人,三十岁左右,是个乐观主义者,每次见到他,都会发现他嘴角的快乐微笑。她以前也是这样,可是,现在却逐渐把微笑给丢掉了。
      她慢慢爬上楼梯,转弯,走向金兰的办公室。已经下班,走廊上非常的安静。好久没有闻到消毒水的味道,此刻,这早就熟悉的味道竟分外的刺鼻。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她举手敲门之际,里面传来说话声,是金兰和林瑞恩的声音。她的动作停住,屏息倾听。
      “这件事就麻烦你!”金兰说。
      “你太客气。她本来就是我的病人,我治好她是她应尽的责任!”林瑞恩回答。
      “这阵子真的很感激你!”金兰说,“如果不是你,我就是想出力,恐怕也不可能!”语气稍停,“另外,还有一个请求!”金兰犹豫的说。
      “请说,我能够帮到忙的,一定竭力去做!”林瑞恩很痛快。而梦莲听了,却十分的不舒服。她似乎对金兰太好了!
      “对她的事情保密!”金兰沉稳的说,“我不希望很其他的人知道她。”
      “周小姐呢?”林瑞恩问。
      “她?她还是个孩子,知道什么?”金兰惊异林瑞恩会想到她。
      “那天晚上,她曾经给我电话,我把那个孩子的事情简单的说了!”林瑞恩说,“当然不是太多,我想她也许会胡想!”
      “她不会的!”金兰肯定的说,“她要是有疑问,早就来追问了。她的性格她最了解,一点事情也藏不住。”
      “最近好长时间没见到她了!”林瑞恩话里有话。
      金兰没有半点猜疑,“她忙着考试。这个丫头,平时只知道玩,到了考试才临时抱佛脚。对了,是不是今天考完?今天几号?”
      “五号!”林瑞恩回答。
      “糟糕,这么晚了,一定考完了。我还准备她考完试,接她到锦江饭店大吃一顿!”金兰的声音到了门口。
      梦莲迅速的跑回到楼梯口,心口砰砰的乱跳。同时,多日来受伤的心得到了一丝安慰,这个家伙总算还记得她,没有做到,可是他想到了。
      “金兰!”她故意站在楼梯口喊,装作才上楼的模样,“你还在吗?”
      “在!”他走出办公室,“考完了吗?走,去大吃一顿!”
      “我想吃法国大餐!”她叫喊。
      “没问题!”他心情愉悦。
      
      他们吃完饭,又一起在外滩散步。清爽的海风吹来,带着潮腥的咸湿气息。浦东悄无声息,浦西歌舞升平,江水哗哗的流淌。她走在他的身边,心满满的,容不下其他任何东西。除了他,她什么也不需要。可是他知道吗?
      
      暑假梦莲没有回南京。她想解开金兰和林瑞恩的秘密。她知道凭她的那些小伎俩,是不足以“撬开”金兰的嘴巴的,她把矛头对准林瑞恩。她刻意的和林瑞恩拉近距离。几次三番的缠着和她一起逛街、吃饭。她和金兰不同,她一点没有把她当作小孩子。这就是所谓的“女性的直觉”吧!
      “你以后想做什么?”林瑞恩问她。
      梦莲故作认真思考的模样,回答道,“不知道!”标准一副“白痴儿童”的神气。
      “你不是在学习医学吗?”她问,“你不想做医生吗?”林瑞恩引导梦莲。
      她茫然,做医生,似乎太遥远了。况且就她这粗糙的性格,能给病人治好病吗?她对自己没有把握。
      “还是想结婚?”林瑞恩继续试探她。见她不回答,她又说,“难道你没有想过,找一个相爱的男人结婚,组成家庭。这也是人生很重要的一部分。”
      “我才不会结婚!”她哈哈笑着说,“女人,一旦结婚,就乏甚可称!像我妈!”当时她确实是这么想的,她还太年轻,对于婚姻还未做思考。
      林瑞恩淡雅的笑。“你没有中意的男子吗?”
      “你呢?”她反问,同时又天真的靠近她的耳边低声说,“江医生如何?如果你点头,可以叫金兰去说说!”
      林瑞恩的笑有点僵硬,她是个面皮薄的女人。这是她的弱点,她要善加利用。“你不会喜欢金兰吧!”她语出惊人。
      林瑞恩脸色骤变,一块儿红,一块儿白。她说中了她的心思。林瑞恩懊恼,原本是她来查探这个小丫头的口风的,但是现在,却被她将了一军!
      梦莲继续说话,“我妈对我爸说,金芷庵年纪也不小了,不能总这样下去,我们本家有个老姑娘,三十了,没有出嫁,她也是才女,长相也美,就是因为心性太高傲,一直不肯屈尊,所以就延误了婚姻。她和芷庵倒也般配。”她胡说八道。她母亲才不会关心金兰的皮毛。
      然而林瑞恩绝对相信她的话。他的心里顿时如同落进冰窖里。看出她的眼中露出明显的痛苦。梦莲心内暗喜。哼,你想和她斗心思,差的远。
      “金医生的态度呢?”林瑞恩可怜兮兮的问。
      “他呀!总不能一辈子一个人过吧!”梦莲说。
      林瑞恩顾不了她,她独自伤神。梦莲站起来,在林瑞恩的家里乱走。林瑞恩为了在金兰面前“表现”,故作热情的邀请梦莲到她家里玩耍。
      林瑞恩是个趣味高雅的女子,某种程度上,倒真的挺符合金兰对女性的要求。梦莲有些愤懑。难道女子都要如林瑞恩这样的温柔、有才情才得到男子的喜欢。她偏不,她就是做她自己,管别人怎么去想。况且世间的那些“驴男子”根本就不值得她去喜欢!
      电话忽然响了,林瑞恩还在发愣,梦莲替她接了电话。
      “请问林医生吗?我是袁茵茵!悠悠她又发烧了!”里面的一个着急的声音传来。梦莲傻住了。
      
      梦莲终于解开了他们的秘密。袁茵茵在上海。金兰已经遇见了她。
      这是闸北的一处普通二层楼房。黑洞洞的弄堂,没有一盏路灯,附近传来夫妻吵架、孩子的哭闹声,接着是持续了好久的狗叫。这里是普通的平民居住区,比那些苏州河边的棚屋,显然好许多;但和法租界的那些洋房相比,这里就是尚可以挡风雨的“狗窝”。居住在这里的,多半是城市里有份工作,却收入不多的人。他们的生活很艰难。
      走在吱吱作响的楼梯上,梦莲的心莫名的急速跳动。终于,站在一扇普通的门前。吱呀的一声响动,门开了,露出一张脸来,“林医生!”黑影里,看不清她的样子,只听她的声音是那么慌乱无助。
      林瑞恩匆忙的进去,她也紧紧跟随。
      在昏暗的黄色灯光下,她又见到了袁茵茵。比起上一次,她更加的衰老,眉宇间透出不堪重负的疲倦与痛苦。她很随意的穿了一身碎花睡衣,即使在那么暗的灯光下,也可以看见睡衣上的污渍,脚下是一双过于大的拖鞋,似乎是男式的。现在的她,俨然是一个上海的家庭妇女。她没有认出梦莲,她的全部精神都集中在孩子身上。
      不是念忻,是个女孩。看不出多大岁数,或许四五六七岁。薄薄的毯子盖着她瘦弱的身躯,一张小脸,双目紧闭,额头覆着毛巾。她的心里有些发酸。呆呆的站在一边,手足无措。上一次见她,她总算还维持着高贵的外表,衣着得体;现在……
      林瑞恩给悠悠打了一针,安慰袁茵茵说,“别担心,只是发烧,没有大问题。等一晚上,天亮退烧,就好了;如果没有,你再送她去医院!”
      “谢谢你,医生!”袁茵茵无力的说。
      “她是什么病?”梦莲发话了,她们这才注意到她。
      袁茵茵在看到她时,有一刹那的失神,仿佛跌入了记忆的深渊,转而露出苍白的微笑,问,“您是护士小姐?”
      她摇头,“我是周梦莲,咱们在火车上见过!记得吗?”
      她有些狐疑,看她一会儿,道,“是吗?我都不记得了!”
      梦莲不相信她不记得她,她如果记得金兰,就应该记得她曾经在火车上遇见一个女孩子对她说:她认识金芷庵。
      林瑞恩忽然意识到,她不应该带她到这里来,她急匆匆拉着她离去。梦莲再次提醒袁茵茵:“我告诉过你,我认识金芷庵,就是金兰,我让你去南京找我,你还和我妈拜了干姐妹!”
      袁茵茵仍旧诧异的端详她,摇摇头,仿佛她说了一件多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她竟然不记得我!”梦莲喃喃的自语,“怎么可能?”站在浓黑的弄堂,望着尽头的楼房,二楼的一扇窗子,从里面射出一道光线来,一个人的影子印在窗帘上。刚才的人,是真的吗?她确实见到了袁茵茵了吗?还是只是她的一个幻觉。
      “她失去记忆了!”林瑞恩平静的说,“不只是你,她也不记得金医生了!”
      她站在原地,失去记忆?她不相信。可是再回忆她的表情,又不是在隐瞒,她确实不记得她了!
      
      梦莲给母亲去了电话,将袁茵茵的事情说了。母周太太也大吃一惊。她决定到上海来看一看。母亲对袁茵茵很有好感,时不时还会提起这个在旅途中结拜的“神秘”姐妹。而梦莲继续保藏着那个秘密:袁茵茵是金兰的初恋。
      林瑞恩很后悔让她知道了袁茵茵的存在。同时她也惊讶,她竟然认识袁茵茵。她大体描述了她们一家和袁茵茵认识的过程。但是她没提金兰。她猜想,林瑞恩一定怀疑金兰和袁茵茵的关系,可是她不了解具体情况。
      梦莲也没有告诉金兰,她见到袁茵茵的事情。她已经明白了,这些天,造成金兰颓唐的原因:是过去,痛苦的过去;是袁茵茵,一个他爱着,却又不能相守的女人;是对于生命病痛的无能为力,他做医生是为了救助生命,但是面对一个病魔缠身的孩子和她失去记忆的母亲,他却只能看着她们备受折磨。
      她和母亲一起再次去了袁茵茵家。她也没有认出母亲。女孩的病情稳定,她褪去了那夜里的仓惶,显出那些被命运压趴下的妇女会有的认命。
      “念忻呢?”母亲环顾着窄小的房间。虽然很小,收拾的倒还整齐,多少显出女主人原有的教养。小女孩悠悠安静的依靠着母亲。她很瘦,皮包骨头,袁茵茵说她四岁。皮肤又黄又黑,与她母亲的天然白皙,形成强烈对比,她们怎么看,也不像是母女。
      “嗯?”袁茵茵惊异的看着母亲,仿佛在问“念忻是谁?”
      她和母亲对望一眼,她失去了记忆,把儿子也忘记了!多么可怕!
      “你在这里?如何生活呢?有工作吗?”母亲问。
      她摇头,“我先生有工作,他在警备区里!”
      “他是军人,请问贵姓?我家老爷也在军中!”周太太追,来了浓烈的兴趣。。
      “他姓卓,单名涌,字骏呈,黄埔一期,参加过北伐,是在第一军里。”她语气骄傲的介绍自己的丈夫。
      母亲高兴的道,“是吗?我家老爷是在第六军。周末你们夫妻一起去南京,到家里玩吧!难得我们姐妹能再重逢。”
      从袁家出来,周太太感慨万端。人世间的富贵荣辱、分别遇见,都是人自身难以料到的。冥冥之中,仿似有天意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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