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世家

作者:一萼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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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3 章

      梦莲十六岁生日,正值中原大战,蒋冯阎桂打的不亦乐乎。梦莲一家返回了广西。她父亲照旧给她办了一个盛大的生日晚会。一边是美酒佳肴,一边是炮火连天。
      她的同学一个也没有来参加的。彭姐说:这都怪她自己,为什么不去上贵族女校?偏要让自己搀和到那些公立学校中。她们虽然贫穷,可是都有骨气,绝对不会和她这个“不知民众死活的大小姐”交朋友。她这是自作自受。一个人,最危险的是看不清自己的位置,越俎代庖。她知道自己错了,可是犟鸭子嘴硬,她在彭姐面前不承认。从那次在火车上去了一次末等车厢,她就试图让自己走近他们。彭姐说:她是头脑有毛病,浑身有反骨。
      她的生日晚会,成了父亲的“作战室”,成了母亲的“媒婆会”。她百无聊赖,只想快点结束,可以回房大睡。
      “不跳舞吗?”一个柔和的声音在她面前响起。
      她诧异的抬头。有一会儿的茫然。在明与暗的光影交错中,他熟悉又陌生。一只快四步的曲子响起。他握起她的手,非常优雅的将她带进舞池。
      “金兰!”她扬声欢呼,以至于许多目光向她射来。
      “记起来了!”他淡笑,“我还在伤心,你竟然把我忘记了!”
      “怎么会忘记!我永远也不会忘记你!”她坦率的毫无保留的说,“只是我们有太多年没有见面了,我几乎以为你把我给忘记了!”她还是个年轻的大女孩子,还没有学会虚伪的掩饰自己的情感。喜欢就是喜欢,记着就是记着。生命是那么的透明和纯真!
      “怎么可能忘记你这个无法无天的莲丫头!”他轻笑着说。
      他们随着音乐尽情的飞舞,把世界和现实抛诸在脑后。她想就是炮声隆隆,他们也不会结束她们的舞步。他们有十年没有见面。可是再见面,他们就像老朋友。仿佛这十年根本就没有分开过。
      彭姐诧异的看着她的“宝贝小姐”,竟然像花蝴蝶一般旋转、飞扬在一个出色的男人身边。她凝望着,泪水滑落她丑陋的容颜!时光可以倒流吗?人生可以重来吗?
      她也年轻过!她也这样的幸福过!
      周太太也在望着她的女儿。她的目光从女儿移到彭姐,再移回到丈夫。他被许多人包围,高大的身躯,爽朗的笑声。他也看向女儿,笑的更加快乐。他的笑脸不经意的移向枝影婆娑间,流泪的女人。虽然是满院的笑语喧哗、纸醉金迷,但那泪水是分外的清晰!
      梦莲拉着金兰跑到她的湖边。在月光下漫步。一切仿佛还是十年前。只是他没有醉,她却陶醉了!
      一弯月儿,倒映在湖水中,晚风轻轻的吹送,花香暗飘过,一股雾气升起,迷茫了视线。
      他们有好一会儿一言未发,仿佛担心语言会破坏这美好的宁静时刻!
      “你现在在做什么?”终于,梦莲耐不住寂寞,发问了。
      “我当医生!”他说。
      她记起,他在一封信中说过,他在读医学。“你喜欢做医生吗?”她问。
      “差不多!”他回答,“你呢?嗯?你已经长大,你要做什么?”
      她望着水里的倒影,感受着轻轻的晚风,慷慨的说:“我要救国救民!”
      他认真的看着她。
      她心里漏气。因为每当她这样回答其他任人的问话时,得到的回应都是一阵无伤大雅的笑声,仿佛她是故意开玩笑的。可是,天知道,她真的不是开玩笑。她讨厌战争、痛恨贫困,她希望所有人平等。
      “那就要认真的读书!”他也一本正经地说。
      她用力点头,说:“金兰,只有你不嘲笑她,我是真的很蠢吗?”
      他摇头,“不!我童年时,有人问我以后做什么,我就神气十足的回答:齐家治国平天下!”
      她等待他的下文。他遥望暗影里摇摆着的莲叶,轻叹一声:“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都是过往云烟。”
      “你的口气活象祖父!”她直说,“老气横秋。他是遗老,你还那么年轻,不必灰心!”她豪迈无比。因为她正青春年少。
      “我是遗少!”他戏说,“老遗少!”
      她哈哈大笑。在她的家里,年轻的一代时常嘲弄作为“遗老”的祖父。他每年还过同天节,就是光绪的生日。可怜的“故臣”!
      
      梦莲的外公陆老太爷也是个“遗老”。光绪十二年的进士,做过翰林院的编修,最喜欢看的书是《黄梨州集》。一边看,一边流泪。那份“故国情深”,也只有亡国者才能体会!,梦莲却完全的不理解。她出生在民国、长于共和制,在她的头脑里,帝制是无比的可恶!大清朝是奴役汉人的“夷人”!
      逐渐的,梦莲念了一些书,她就疑惑,外公为什么喜欢“抨击君主□□”的黄宗羲的书?外公可是个道地的“顽固保皇派”,后来逐渐明白,因为他和黄宗羲“同病相怜”,他们都是遗民。黄宗羲让他的弟子和儿子参与清廷的明史编修,陆老太爷就让儿子进入了民国教育部。国可灭!文化不可灭。亡国可以,不能亡道!
      
      梦莲最喜欢的事情是倚在父亲身旁,听他讲述那些“英雄的故事”!从候赢一诺、张良刺秦、垓下悲歌到史可法战死扬州。他们的慷慨、壮烈,为知己死生的从容,令梦莲敬佩不已!
      可是父亲也会告诉她一些有关“屈辱的故事”。甲申年,满人的铁骑入关,嘉定三屠,扬州十日,制造文字狱和科场案,钳制文人。堂堂正正的读书人,竟然成了“奴才”。当我们陶醉在“□□上国,富有四海”的迷梦里时,欧洲正大踏步的从黑暗的中世纪,迈进到了近代。英国人带着大炮,轰破了我们的酣梦!
      骄傲和屈辱,纠缠着在这个时代的人们!
      
      不知不觉,他们竟然走到周老太爷的院门口。远离前院的热闹喧哗,这里仿似一处“世外桃源”。从宣统逊位以后,老太爷就未离开此处半步。他立志做“遗民”,不辜负“三朝皇恩”。在这院子的门口,刻着两个字:首阳。这是要效仿首阳上的伯夷和叔齐,不食周粟。院中,奴仆们自己耕种了一块菜地。他们和外界隔离。
      金兰凝望着那苍劲的字。梦莲也好奇的看,却看不出这两个字有什么值得注意的!梦莲已经看了她十几年,确切的说,这是她第一次仔细的看这两个字。
      由于她是个不受管束的“野丫头”,对于堂姐等淑女们的女红,一律持之鄙视。她就不相信,女人就只能绣花!她不能离开大院。她就在院中折腾。所以从很小,她就发现,原来家里还有这么一个地方:一个单独的院子,一群老仆,一个脾气古怪的老头!
      老仆说:“老太爷要静修!”
      梦莲却存心来捣乱,“骚扰”周老太爷的“遗民旨趣”!实际上,这个丫头的“古灵精怪”很讨他的欢欣,可是他不能表现出来,他还要维持“祖父的尊严”!但有时梦莲的胡闹,也令他心烦,他破口大骂,就恰好种了她的计。她就讨厌“假道学”,“装正经”。她喜欢看人露出自己的本来面目。周老太爷是光绪三年,进士及第,雄心勃勃,跟随着左宗棠去了新疆,成了一个打仗的能手,满口脏话,将千年的读书人的斯文扫地。
      “谁?”老太爷的老仆周叔发现门口有人影的晃动,惊问。这里一向是很少人来拜访的。
      “我!莲丫头!”梦莲回答。
      周叔低声斥责,“黑灯瞎火的,你这个鬼灵精又在唱哪出?小心彭姐剥了你的皮!”
      “这位是……?”周叔把灯笼照着金兰,围绕他周身转一圈。“你是……!”周叔一阵慌张,他认出了金兰。声音也颤抖了,冲着屋里喊:“老太爷,小贝勒爷,小贝勒爷到了!”
      周叔的称呼,镇住了梦莲。贝勒爷!多么奇怪的称呼!
      周老太爷迅即的、以超出他年龄的敏捷,冲出屋子,跪在生硬的台阶下:“贝勒爷驾临,请恕小臣无状!”他还没有来的及整理衣服,只披了一件长袍。
      金兰疾走几步,上去,双手搀扶起周老太爷,道:“周督大人,不要如此多礼!”
      “要的,要的,君臣之礼不能费!”老太爷严肃地说。
      梦莲在后面,犹如在看一出戏。他从私生子变成了贝勒爷,他到底是谁?他还有什么大秘密?
      周老太爷将他请入室内,周叔连忙奉上最好的“西湖龙井”。梦莲也不客气的入座。老太爷瞪她一眼。她撅嘴巴。
      金兰微笑着说:“坐吧,走了一长串路,脚疼了吧!”
      “不疼!”她逞强。
      他淡笑,撇了一眼她的高跟鞋。那是巴黎最新款的时髦女鞋,七分高。穿上去,犹如踩高跷。为了美丽,她毫不在乎。虽然她已经疼的双腿发麻,两双脚仿佛被刀一下下的劈砍。她在痛疼中享受美丽。
      她偷偷的脱了鞋子,放松自己的双脚。同时忍不住双腿乱晃,因为有些发麻,她担心过一会儿无法走路。
      老太爷和金兰之乎者也的说起“宋明旧事”。
      “愁里高歌梁公吟,犹如金玉戛商音。十年勾践亡吴计,七日包胥哭楚心。秋送新鸿哀破国,昼行饥虎啮空林。胸中有誓深于海,肯使神州竞陆沉。”周老太爷吟着郑思肖的诗句,老泪纵横。
      “老大人!”金兰安慰道:“当日元军押解文丞相入大都,九方神州黯然无声。后人道,赵宋319年,有一个文天祥,也不枉赵氏做帝王一场。今日,是我爱新觉罗氏,有愧于九州华夏,愧于列位臣子!”
      她撅撅嘴巴。希望他们快点结束这种“情绪激动”。她不耐烦地用力晃荡双腿。一个不小心,“扑”的一个细微的声音。她踢到了某人的腿。她定住腿。双目巡逻一下,不会是祖父,他在她的对面,她不会有那么长的腿。那么只有一个可能。她瞄向金兰。他神色自若的和祖父说话。
      她开始悄悄的端详他的侧面,完美之极,像是欧洲画册里的塑像。他投在墙壁上的剪影,也富有一种魅力。她沉浸在其中。
      “已经太晚,老大人早些歇息!”终于金兰起身,结束了他们的“君臣相见”。
      老太爷也连忙随着起身。梦莲想当然的也站起,可是她的鞋子,已经被她扔弃在一边,她□□的双脚,一只着地,另一只就踩在了鞋跟上,她惊叫一声,“啊呀!”
      开始,她已经忘记了鞋子的那回事,所以她正想愤怒指责周叔没有打扫好卫生,继而她记起了自己才是“罪魁祸首”,她捂住了自己的嘴巴,无奈的往下望。
      金兰也望下去,接着,他就半蹲着,拾起她的两双高跟鞋。
      他这么做,她倒没觉得什么。可是她的祖父和周叔已经“大眼瞪小眼”,不知所措。在金兰半跪下之际,他们也跟着跪下。结果她这“不肖女”就直直站着,任由他握着她的“天足”,为她缓缓的穿上。他的确非常的温柔,没让那鞋帮扫着已经磨破的嫩肉。
      在祖父“不可思议”和“百思不得其解”的神色里,他们离开了院子。
      “要是脚还疼,找个软轿来!”金兰说。
      她用力摇头。她要表明,她是能够吃苦的。
      “你怎么是贝勒爷?”她大辣辣的问,“你是哪个皇帝的?不可能是同治,也不可能是宣统,光绪?”
      他笑了,仿佛她说的是一件好玩的事。
      忽而,她记起了袁茵茵,她就说出来了,“我遇见你的音音了!”
      他露出了诧异。她得意的扬扬头。岂料他却问,“谁是茵茵?”
      “你的初恋!”她吼,讨厌他的装糊涂。
      他看着她,温和的笑道:“看来,你知道我的不少事情,再说说吧!”
      她就一股脑儿的把从彭姐以及一些长舌妇处听来的叙述一边。他耐心的听着,没有皱眉,没有反驳,没有羞恼。他平静的听,仿佛她说的是旁人。
      在她的院子门口,他停住脚步,“回去,用盐水泡泡脚,小心一些,不要发炎,我明天会来检查!”仿佛她罗嗦了半天,他只在乎这件事。她很气馁。
      她双手摇摇高跟鞋,刚才,她实在忍受不住,只好脱下,直接赤脚走路,结果感觉非常有趣。她决定明天继续赤脚走路。
      那一夜,周老太爷辗转难眠。脑海中翻腾着过往的岁月。
      周家的一位远祖,在乾隆时代,因为镇压农民起义和平定准噶儿叛乱,鲜血染红顶子,一品当朝。富贵几代。道光二十年(也就是公元1840年),另一位高祖,英军攻破他任提督的城池,他就效仿先贤“自刎以谢君恩”。他的夫人带着年仅七岁的幼儿,扶棺返乡,其悲壮情景,记忆在几代人的脑海里,成为故乡的一个传奇。道光皇后赏赐并接见了这位夫人和孩子。
      那是个炎热的夏季,圆明园也阻挡不住那股热浪。年轻的皇后,掩饰不住衰弱和疲倦。其时,在遥远的南京,浩荡的长江上,中英正签订一个改变整个中华帝国的条约。皇帝愁肠百转。皇后伤心绝望。
      她淡淡微笑着,遥望戏耍在水边的两个孩子。那是王朝的希望,也是她的希望。他们一个是未来的咸丰皇帝,一个是将要掀起“洋务”的恭亲王奕訢。
      入宫觐见皇后,周夫人的孩子,没有一般孩子在这样的场景,会有的胆怯与拘谨,一双机灵的大眼睛,也随着皇后的目光,望着那两个快乐的孩子,露出渴望的表情。
      “去玩吧!”皇后对可爱的孩子说。
      孩子望了一眼母亲,得到母亲的首肯,他就快乐的加入到那欢乐的游戏中。
      这个孩子后来成了恭亲王的心腹,轰轰烈烈的搞起了洋务。他不喜欢西方,确切地说,他咬牙切齿的痛恨西方。可是,他头脑清醒,明白什么叫“大丈夫能屈能伸”,他认为他自己可以看到帝国的“中兴”,可以“为父报仇”。最后,他在无奈的绝望里死去。他留下了几个儿子,如今只有周老太爷在世。
      恭亲王本来是要把一个女儿许配给他的,可是那个小格格在16岁时,夭折了。周老太爷从未见过那个小格格。可是他始终保存着小格格托人送给他的画,压在箱子底的深处。
      周老太爷取出了那幅画,清淡的月光洒在毛笔淡淡勾勒的一枝寒梅,朦胧的月色里,栩栩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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