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世家

作者:一萼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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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1 章

      漓江水碧,倒映着蓝天白云。石林险怪,桂花飘香。青山绿水中,众多的民族群居在这片土地上,从春秋战国到晚清民国,数不胜数的故事在传送。一个村落,一座山,都是故事。
      这一年是民国九年。
      桂林的周府,庞大的院落,足足占据了两条街,气派的大门,高高的院墙,绝对显出“大家族”的威风。这一天是周老太爷的寿辰。整个府邸前院热热闹闹,一片人声鼎沸。鼓乐喧天从早至晚。堂会也是连台唱。全广西的豪门大户,倾巢出动,前来给周府老太爷拜寿。各方豪杰云集,风云际会。府门前,轿子和汽车派起了长队,几乎堵塞了桂林的交通。
      相对于前院的热热闹闹,人声鼎沸。后院显得十分的安静。悠长的回廊,迷宫一般,曲折来回,让人迷失了方向。淡淡的桂花芬芳飘散,一弯清月洒下冰凉的清辉,月华如水,洒落中庭,将横斜的枝影倒映在厚重的帘幕上。一切都很幽静。
      只是在这沉闷的寂静里,隐隐传来前院的丝竹声声,似乎还有哭泣声。一下,一下,用力地抽动。
      一抹月光洒落窗前,晚风扫动水晶帘,脆声声,飘来一阵浓郁的桂花香。在华丽的红木大床上,一个小姑娘哭地肝肠寸断!
      她穿着漂亮的缎子旗袍,脸上却是泪涕状泪横阑干。胭脂水粉,花在了一起,像个弄脏了的小花猫。她抱着锦缎的绣着牡丹富贵图案的棉被,一边哭泣,一边竖起耳朵偷听外面的动静!
      可是没人来理会她。所有的人都跑到前院,听戏、打麻将,热闹兴奋。可是她,却被关在这里,受惩罚。她一万个愤怒!她是堂堂周家的大小姐!她是周梦莲。
      她是个爱哭鬼,但绝对不会在外人面前哭,她只哭给自己听。她通常都是藏在被窝里号啕大哭。这个秘密只有她的彭姐知道。
      她生活在这个“庭院深深,帘幕无重数”的世界里,每天仰望四角的天空,一片一片形状各异的白云飘过她的眼帘。她好孤独,渴望飞翔,渴望自由,渴望刺激,渴望冒险,渴望与众不同。
      所以她捣蛋、她破坏,用尽她的全部智慧,和她生活的世界“作战”。
      这一晚,因为她把堂姐的一件衣服浸泡在马桶里,而被母亲“关禁闭”。她并不是讨厌堂姐,也不是不喜欢堂姐的衣服,只是找件事来做,恰好,堂姐的可怜衣服就成了她百无聊赖的“牺牲品”。堂姐哭的“肝肠寸断”,婶婶气的“七窍生烟”,母亲“怒发冲冠”,彭姐“大骂不止”,哥哥“无可奈何”。她就是无法无天的周家“小太上皇”!
      梦莲有两个哥哥。有一个在她十岁时,落水夭折;另一个叫梦广,长她三岁,是个心地善良、快乐、招人喜欢的“小少爷”。
      她就是个令人讨厌的“丫头片子”,长相一般,脾气也坏,心地也不善良。全家人,除了父亲认定她是他的“千金宝贝”、“最可爱的女儿”,谁都不喜欢她;除了彭姐。
      彭姐是周太太的陪嫁丫头,相貌丑陋,一道凄白的大疤横过她的脸庞。见过的人都以为她是恶鬼复生。她一生没有结婚,先是伺候周太太,现在伺候周小姐。
      梦莲的父亲周允绍是个“冒险家”,喜欢刺激,喜欢战乱,因此他成了军阀。他的父亲周老太爷曾经做过两广总督,是洋务派“鬼子六”恭亲王亦忻的心腹!依靠办商务,周家积攒了巨额的财富,通过联姻,他们成为这里的一霸!
      
      外面的音乐声,痒的人心难受。对于屁股上长了个尖的梦莲,她实在呆不住。她浑身、每一个细胞都在呼叫:出去,出去!
      她爬到窗台,往下一探头。这是一个二层的小楼,她在二楼,没有梯子,除非她会飞,否则,她这样下去,不死,也得断腿。但她有头脑,她也会爬树,胆子也够大。于是,她就攀附着一根柱子,眼睛一闭,猴子似的“溜”地滑到地面,完好无损。她得意的晃晃脑袋!为自己成功逃离母亲的“监牢”而洋洋得意。
      她在夜晚的花园里,像孤魂野鬼一样,肆意地蹦蹦跳跳。本来她是想去前院,可是她害怕被母亲发现。于是就去了后花园。
      花园里,有一个很大的“池子”,其实应该叫做“湖”。夏季里,一湖荷花开,碧波荡漾,正应了那句诗: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她名字里的“莲”字,一方面来自这里,莲者,花中的君子也!宋儒周敦颐的《爱莲说》,使莲,成为文人的的最爱;另一方面因为她出生的那天,父亲梦见了一朵盛开的莲花,佛教里,莲花是菩萨的象征,是宽容、是慈悲、是柔和、是超脱。
      就在这一晚,在她的湖边,一轮明月映着一汪碧水,晚风吹着莲叶轻轻摆动。这么美的夜晚,这么美的月色,却被他完全的破坏。
      他喝醉了,一个人,孤零零的靠在湖边的太湖石畔,难过的呕吐。刺鼻的酒臭味,把她吸引过去。
      “喂!你是谁?怎么在这里?你知道这是哪里吗?”她不客气地、摆出“大小姐”的姿态。
      他苦笑一笑,声音沙哑,反问她:“你是谁?你怎么在这里?”因为被巨大的太湖石挡住月光,她无法看清他的相貌。只闻到他浑身的臭味。假如她是个老实的“大小姐”,她就应该捏着鼻子,拔足飞离此处。但她不是,她有强烈的好奇心,也有足够的胆量。
      她一愣。一拍额头,喊道,“我知道了,你是来祝寿的!”
      他忽然倒在地上,头部就在她的绣花鞋侧。他是真的醉的厉害,竟昏迷了。她没有多少慌张,她见过父亲酒醉的样子。于是,她跑到湖边,将她的手绢浸湿,跑回到他的身边,做起了佣人做的活,为他擦脸。
      在这之前,她摸过父亲的脸,喜欢他的胡茬,还故意在早上,他未来得及刮胡子时,用她的小腮旁搓搓,感受一下那痒痒的感觉;她也摸过哥哥的脸,却没有多少柔情,他们是在打架,她的“五指山”,差点令以后的“美男子”毁容。
      现在,她隔着一层薄薄的手绢,为一个陌生的男子擦脸。他仿佛感觉到了水的凉意,嘴里咕哝着一些话,断断续续,口齿不清。可她还是多多少少听清了一些话。
      他在诉说他的爱情故事,他的初恋。他们青梅竹马,却因为苍天捉弄,被逼分离。多么无聊的“爱情故事”。她没有半分毫同情。其实,八岁的她,在这一方面,完全还属于“白痴”。他说的再多,她也不理解。她只不过觉得,在这样一个乏味的夜晚,忽然有了一个意外的事,让她觉得新鲜。
      后来,他就搂住她,喃喃的低语。他的双手仿佛可以把她的腰掐断,他的头靠着她的肩膀,他的声音穿越她的耳膜。
      彭姐来找她了,她声声的呼唤。她害怕她的“唾骂”。在这个家里,她唯一不敢违抗的人就是彭姐,她是她的“克星”。她捂住这个酒醉男人的嘴巴,尽量让自己隐藏在黑影里,以期望躲开彭姐的“鹰眼”。
      可是,她怎么会有任何事瞒过彭姐?她笔直的走过来,“天那!莲小姐,你,你……”
      虽然她是个“老狐狸”,可是此刻的她绝对可以让这个“老狐狸”瞠目结舌。
      “他喝醉了!”她仍旧抱着他。
      “他是谁?”彭姐恢复了精神。
      她摇头。
      彭姐决定为她“善后”。催促她赶快回楼上去,因为母亲大人要去“检查”,彭姐是提前来报信的。她不肯轻易扔下这个酒醉而且伤心的男人。彭姐也不会“违背”她,她一向是她的“忠实走狗”。
      于是,她们两个竟然把他抬进了她的院子、她的房间、她的床上。目前她被“紧闭”,住在小楼。不会有人来这里。
      “一定要记得明早给他送一碗粥,有利于他的身体!”她吩咐。这是母亲对付酒醉的父亲的法子,她用上了。
      “你放心!”彭姐连连答应。
      可是她还是不放心,她坐到她的床沿,仔细的端详他。朦胧、昏黄的烛光里,他一脸疲倦与苦痛,眉头紧缩,仿佛全身有无法抛却的哀痛。
      他翻个身,喃喃的说:“音音!”那是他初恋的名字。“音音”,他继续呼唤。可怜的男人!痴心的男人!
      彭姐皱紧了眉头。拖拉着她走,她恋恋不舍,一步一回头的离开。
      
      第二天,她在饭桌上遇到他。乍一见,她竟没有认出他来,他换了干净的长衫,一派儒雅、从容,整个一翩翩“美男子”。他的确是个“漂亮的男人”。也许,男人该用英俊或者豪迈来形容,可是他就得用“漂亮”来形容。他不像是一个真实存在的男人,他是一首宋词,是一段南朝骈文。
      “莲儿!见过金叔叔!”父亲说。
      她没叫,只是瞪视他,直到认出他就是昨晚那个“醉鬼”。他已经完全没有昨夜的消沉与颓唐,他神清气爽。
      “芷庵!”父亲歉意的说,“抱歉,这个丫头叫我惯坏了。”
      母亲没好气的说:“你也知道惯?再这么下去,真就是无法无天了!”奇怪,母亲一向不会这么不顾及父亲的面子,但面对这个人,却毫不犹豫的嘲弄父亲。
      他笑着说:“女孩子,就是要父母娇惯,以后嫁出去,想惯,也没机会了!”
      “对!”父亲高兴的说。
      “谁要出嫁?我才不嫁呢!”她撅着嘴巴在父亲身旁坐下。彭姐捏捏她的胳膊,暗示她不要多说话。她不理会她。
      “那么你想做什么?”他温和的问她。
      她扬着头,思索片刻,一本正经的说,“我要做个侠客,除暴安良!”她最喜欢武戏,戏台上,刀枪鼓乐的,她就兴奋,一听到唱,她就焉。府里的女人们都说:她是送子娘娘弄错了,应该是个男孩子,却成了女孩子。
      父亲得意的大笑。他最宝贝女儿,非常得意有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千金。他对于弱柳扶风的女人没有兴趣。
      周太太皱眉头。她是一个典型的贵妇人,一生从不做不合规矩和有损颜面的事情。举止有度,受到全族的尊重。她始终不喜欢女儿的“胆大妄为”,可是她超乎寻常的“纵容”着女儿!
      金兰没有任何表情。他有一双漂亮的眼睛,清澈如水,可是从那里,你永远也看不到什么。他把他的感情埋藏在深海。
      
      他在周家住了一段日子。父亲忙碌,她就负责陪伴他。他们一起到城外去骑马,他搂着她,策马飞奔,呼啸的风从她耳边扫过,她以为自己在飞翔。他们跑到榕树林里捉迷藏,她爬到高高的树杈间,得意的向他示威。岂料,他竟然也麻利的爬上来,还故意晃动她所坐的那根树枝,她尖叫着、一颗心忽上忽下。他们去钻溶洞,举着火把,在幽暗的洞里,越走越深,一阵阵阴风,吹凉了全身,呼吸也逐渐的急促,他紧紧的抓着她的手,闪动的光影里,他的微笑,让她忘掉一切胆怯与恐惧。
      “害怕吗?”他轻轻的问。
      “不害怕!”她大声回答,声音震动着火把,闪动几下,熄灭了。没有氧气!
      黑暗里,只有他温暖的手,传递给她力量和勇气。
      “我害怕!”他平静的说。
      她傻眼了。
      他们往回走,火把又点燃了。摇动的光芒里,她从他平淡的神情里,没有看出一丝害怕。他是个从来不知道害怕的家伙。
      “音音是谁?”她问。
      “周梦莲是谁?”他笑问,“金兰又是谁?”他像是在说禅机。
      “你说说她吧!我会给你保密!”她天真的鼓动他。
      “用不着保密,你父亲就知道!”他回答。
      她愣住。
      
      就在她决定缠着父亲讲述他的故事时,彭姐已经探知了一些“道听途说”。在一个下弦月的夜晚,她躺在床上,彭姐依靠在床边,绘声绘色的向她描述“他的传奇”!
      “他是袁老爷子的养子!”彭姐的第一句话就令她惊异。
      “哪个袁老爷子?”她瞪着天真的眼睛。
      “就是那个想做皇帝的袁大头,倒行逆施,妄图恢复帝制!”彭姐的口吻仿佛她也是个“共和主义者”。事实上,那不过是她从母亲口里听来的语气。
      “据说,其实是私生子!”彭姐继续说,发觉她不太理解“私生子”,她又解释,“就是袁大头在外头的女人生的。知道吗?袁大头有十个老婆!”
      她继续保持惊诧之极的表情。她简单的头脑还不太理解“十个老婆”意味着什么。梦莲的祖父一生没有娶妻,只有两位姨太太,一位是回族的郡主,没有生育。另一个就是梦莲的祖母。这姨太太长相平平,但非常的聪明,经史子集过目不忘。据说,她当年只是负责打扫书房的一个丫头。一次周老太爷写奏章,想引用《南淮子》的某句话,一时记不起,她却张口就来。周老太爷惊为天人。她就是梦莲的祖母。即使只是一个丫头,因为生下了老太爷的两个儿子,母凭子贵,她在周家具有绝对权威。
      梦莲父母的婚姻是“媒妁之言、父母之命”。和那些“反对包办婚姻”者宣传的不同,他们夫妻和睦。像周允绍这样一个男人,竟然没有小妾,也没有花边新闻,更没有来闹事的女人,实在应当算做怪事。也许因为他的确不喜欢弱柳扶风的女人,对于女性的柔弱,他始终不知道如何对待。周太太不是国色天香,也绝非河东狮吼,她是个再寻常不过的“贵族小姐”和“贵族夫人”。周老爷十分的敬重她,他们夫妻像是古人赞扬的美满夫妻:相敬如宾。
      因此周梦莲,对于大家族的妻妾成群,还不能理解。
      “他的生母发疯了。袁家人找到他时,他混在一群乞丐里。后来袁老爷子把他送到欧洲去,他就在那里长大。”彭姐神秘兮兮的说。
      她毫不在乎他的生母、他的来历,她只关心那个“音音”!
      “音音?”彭姐琢磨着这个名字,摇摇头,“没听她们说。她们说,他整个一风流才子。你就看那双桃花眼,多少女人,为他流多少的眼泪呀!前一阵子,还为了个戏子,和吴帅闹翻了。”
      “吴帅?”她问,“谁是吴帅?”
      “吴子玉!吴佩孚,如今他可是北方的霸王呢!”彭姐回答,“这个金少爷胆子大的惊人,竟然趁着吴帅的空档,和那个戏子私会,被吴帅发觉,他就逃到这里来!”
      “那个戏子漂亮吗?”她问。
      “当然!”彭姐回答,“你见过哪两个男人,为了一个丑女人闹翻?”彭姐仿佛很得意自己的丑陋。
      她点头,头脑里,多少描绘出那个戏子的“绝代容颜”。可是她关于美貌的概念实在平平,因而她也不觉的她的美貌有什么大的意义。不就是美女嘛,古往今来,美人多如牛毛,倒未见几个丑女。
      她去问父亲“音音是谁?”父亲有片刻的迟疑,然后回答,“去找芷庵,他如果告诉你,你就会知道,否则,你就不应该知道!”
      然而,他已经离开她家,没有几个人知道他的去向。他就像一阵风,飘来飘去,没有人知道他从何处来,也不知道他将去向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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