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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灭（1）
3
我一路颠簸劳顿，领旭儿来到青殇城已耗尽了体力，见温陵君时全凭一口强气在撑。如今被他差人安排到偏殿中，竟无法站稳，一下子瘫软在描金画凤的床上。
旭儿被吓得不轻，摇晃着我的手大叫娘亲，我勉强冲他挤出个笑颜道：“旭儿乖，娘只是有些疲累……小睡片刻就好。你去找刚刚领我们进来的姊姊，让她带你在殿里转转。”
旭儿拼命点头，就是舍不得撒手，豆大的眼泪珠子，啪嗒啪嗒掉到我身上。
我心里一酸，摸摸他的脑袋：“去罢，娘晚上领你出去看灯。”
他抬起莹白的小脸问我：“娘，你说要带我进来见爹爹，可是爹爹好像不认得旭儿。他不要旭儿了吗？”
我喉咙瞬间被哽了一哽，半晌，温和地替他整好衣襟：“你爹爹脑子不大好使，三不五时就会忘事儿，和你六年没见，一时糊涂也不奇怪。等再过两日，他一定能想起旭儿。娘跟旭儿保证，好不好？”
旭儿半信半疑地点头，我却无法像刚刚一般，逼迫着自个儿唇角上扬。
旭儿走后，我扶着床沿慢慢躺下。殿内缭绕着淡白色的烟雾，那味道十分熟悉，依稀是天庭里闻惯了的苏合香。
温陵君的身上，也总是带着这么一股子清淡的香意。
竟连熏香都能让人心里难受……
我没气力铺开被子，直接躺倒，昏昏欲睡。
也不知过了多久，额上传来一阵冷意。勉力撑开一线眼帘，模模糊糊地看见个人影，手执一盏明灯，伫立在床侧。
浓重的夜色里，暖红的灯光照亮了那人迤逦在地的长裙。华贵已极的质地，空荡荡地勾勒出女子不盈一握的腰身。
她的脸一直隐藏在暗色之中。
欲想暗其以远，必先亮其自身。她大约是有心不让我看到脸容罢。
可是我想，我认得这件衣裳。
五万年前的八荒祭神宴中，天帝曾赠我一件碧影清仙裙，清丽脱俗，很得我的喜欢。三万年后初识温陵君，我穿着它，自头顶折下一束雪白的玲珑蕊。
一转头就见他站在身后，手执折扇，微微地倾身。
“在下温陵君。不知这位仙姑有何指教？”
微笑的涟漪在他俊秀的容颜上漾开，眉间一痕朱砂红分外别致。
我不禁愣了一愣。
愣住的原因有二——其一他竟冷不防自报了家门，其二他与我素不相识，又想让我指教些什么？
温陵君直起身来，墨如点漆的双眸仿似两潭桃花水，一不留神，便让人看迷了眼。
“仙姑这束花，莫不是想要折给我的？”他指着我手中的玲珑蕊，悠悠地道。
我低头一瞧，有些无言。
“要不然，怎地一看我走过来，便慌慌张张地转过身去？”
慌慌张张？我有吗？
我仔细在脑子里过了一圈，无奈地摇头。
“你想要的话，拿去便是。”
我把花递过去，他未发一言，笑着收下了。
未及片刻，他淡淡地抬眼瞧我，道：“在下辛辛苦苦种了千把年的玲珑花，仙姑抬手就折断了一束，不知这份情要怎么还我？”
这片花树林子竟是他的！我登时心头一跳。
“这是你……仙君种的花？”
他笑着冲我颔首，没见有愤怒之意，倒像在看好戏。
他是掌管此地的神仙么？可是，我怎么觉着没见过他？
想了想旋即了然——九重天上界无比浩瀚，就算是仙人间也有远近亲疏之分。至于几万年不打照面的，更是大有人在。
我只得坦诚地道歉：“对不住，方才闲庭信步，一时忘了规矩。这……这儿是云擎山罢？改日我差人给仙君送几束上好的凤翎香来，不知行不行得通？”
他若有所思地挑眉：“凤翎香……你原是凤羽一族。”
“嗯。”我心虚地抽离了目光：“还望仙君多多通融。”
“通融……”
他伸出细秀的手指，摸了摸自己的下颌。
“那么仙姑可愿赏脸，随小生同赴瑶池之宴？”
一笑之间，如春日花开，周遭一众高高矮矮的花树，瞬间失了颜色。
初见那年的浮光掠影在我脑中缭乱，真真百感交集。竟猛然想起温陵君当年最爱的装扮。
他可不是最爱看我穿这件碧影清仙裙。
“姊姊……”
面前纤瘦的女子发出一声宛若叹息的呼唤。
澜晴？
我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无法睁眼好好地确认，可天上天下，能唤我一声姊姊的，除了她也没有别人了。
我真傻。她和温陵君早已枝结连理，同住在青殇城内，又有什么奇怪。
她竟还能管我叫一声姊姊。可惜我早没这个勇气张口答应。
澜晴……
为什么，她穿着我过去的衣裳？
她应该知道，温陵君对我只是假意。他的心里根本存不下我的影子，夸我的漂亮话，也不值得当真。
穿上我过去的衣裳，是无法讨得那人欢心的，澜晴。
我想要开口问上一问，张了张唇，却吐不出字句。我的身子，已虚弱得连说话的力气都要省了。
澜晴在我旁边站了一会儿，沿着床侧轻轻坐下，而后用她冰冷的手指握住了我的。
“姊姊……”
她的声音听在耳中忧愁而怯懦。
“你恨我吗，姊姊？”
六年未见，开口的话语竟是这般。
真不知要对她做出怎样的神情。
你想我怎样回答，澜晴？
自我下凡以来，每每梦到你们二人，说不尽的苦楚都会骤然涌上心头……凡间短短的六年，我却像耗尽了六世浮生。
你要我怎么恨你，就算恨了你又能如何？
我根本不知从何恨起，哪怕我曾把你当成骨血至亲，你却一次次背叛于我。
“姊姊……你知道么，让他忘却一切的人，是我。”
澜晴放下手中宫灯，绯红的暖光晕开，映出那张花月般的容颜。
“你走了，斩断前缘，一了百了。可他心里怎能放得下？我看烦了他那番不人不鬼的样子，干脆让他忘却了你……我以为，这样他眼中就会有我……可是，你为甚么又回来了？”
她一面轻笑，一面凄楚。我从未见过澜晴如此。
甚至觉得，不是她已然疯了，那便一定是我。
她说的话，没有一句我能听懂。
温陵君眼中一直没有的人，不该是我才对么。
澜晴并未给我太多思索的空闲，只把自己细长的手指慢慢攀上来，攫住了我的脉搏。不过多时，她的身子微微一震。
“你的命盘……只剩三日……”
她喃喃地道。
我想她已经知晓。
“怪不得你肯回头找他，姊姊……”
叹一口气，澜晴把我的手腕又放回去。那盏宫灯卧在她胸前的锦缎上，火焰一般艳丽地燃烧。
“原本就让你把旭儿留下给我，你却不听……”
昏暗的殿内，苏合香静谧地包裹住我的身躯。澜晴的声音却愈发遥远，愈发轻飘——
“你安心地走罢，姊姊，至于旭儿，我会替你……”
她会替我……
澜晴替我……
刹那间，忍不住想要骇笑。
总算是大抵明白，自己荒唐的这两辈子。
不过都是轮回罢了。
到头来，他们依然得到了他们想要的子嗣，而我，却注定独身走进那永寂的黄泉之路。到死都是窝囊。
便是这么一方圆满如意，另一方死不瞑目。我的骨气说到底，也只勉强维持了六年。
若有第三世，我想我定不会如此过活。哪怕学不会如何去恨，也想至少讨回自己应得的曾经。
我的痛楚，我的不甘，和我失去的半世流年。
——温陵君……！
脑海中最后想到的三个字犹如一道惊雷，那一瞬间，我终于明白刻骨铭心恨过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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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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