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长安

　　番外之江昭仪篇

　　1。

　　多少恨，
　　昨夜梦魂中。
　　还似旧时游上苑，
　　车如流水马如龙；
　　花月正春风！
　　——李煜《望江南》

　　拂晓已是过了多时了，前来伺候梳洗的宫婢早已侯在朱阁之外。隔着罗幕，唯见得那阁中一袭华纱无力落于榻下，一双玉臂即使观如夏日荷藕一般洁净，谁又晓得它曾取过多少人性命呢？再说那榻上人虽分明已是清醒的了，却仍旧静坐于榻上不动半分。柳眉之间赫然一点朱砂，于这豆蔻年华之后，却是有几分妖娆之感。不过再细观其人面容，却是谈不上倾国之色的，不过清秀碧玉之姿罢了。艳不比齐宣王时宠妃夏迎春，可是谁人又会晓得，她便是那世人所道的宠妃昭仪娘娘呢？

　　她的一笑虽非倾国倾城，亦可使她在这朝中翻云覆雨。而这偌大后宫的主人——皇后娘娘一笑倾国倾城，却唯能安于贤后分上。何其讽刺呢？众人或许皆以为是因着她江氏一族不比诸妃中周氏、王氏那一等世家大族于他并无威胁？抑或是以她不过是他为她的皇后摆出的替身靶子，只待着终有一日众人将那靶子射中……如此之多的或许，她该如何去应答呢？

　　诸代以来昭仪九嫔之首之位，虽不曾有过多少改变，不过早非初时那般显赫，亦曾有一代这首位被夫人取而代之过……那么，昭仪这二字，是否就是你于我的最大权利底线了呢？后宫嫔妃皆需知，千般万般的宠爱过后，亦不过世人谈笑中的美人迟暮罢了，无子嗣的后妃亦如宫中至垂老时亦未被宠幸过的宫婢一般。你口口声声道着宠爱二字，如若你心中于我真是这二字，那为何不肯将你这九五之尊之位施于他人，甚至施舍于我？哪怕是一个谎言也罢……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可是到底又有谁会为我之故，沉吟至今呢？当真是可笑之至的吧，旧时所谓的海誓山盟，终究是亦会被沧海所变移倾覆。

　　2。

　　暮雨打湿了昨日叶脉的陈旧不堪，翠绿重归枝上叶，这年的惊蛰时节，亦如天官所预测的时日一般来临了。雷声不断地绽放于青天之中，却又好似厉声喝斥着世人所为的那些可鄙的行径。在如此日子里，有些人之心中，自是更是难免怀有沉闷之感。

　　而这一日，却也恰好正是江昭仪的诞辰。她侍候着的那远在大漠古城中的君主，或许是正置身在大漠营帐之中忙于议事吧，抑或是正率领诸将于疆场之中厮杀吧……，不过无论是前者抑或是后者，必然是不会为了她——他口中那所谓的宠妃，而千里奔赴而来为她庆生的吧。究竟是在何时，她终于发现此事了呢？不屑于再度欺骗自己，这弱水三千无论他钟爱于哪一瓢，将其置于国事之前，那一瓢终究也只是遭受到舍去的物品罢了。

　　哪怕他们曾携手共度过那所谓的翩跹的少年时？可是那却又算得什么？比起他做为这国家的继承人的日子来说，那实在是过分短暂了……若面临国事，那么他望向她的眸中，便再窥不得可属于她的半分温润，他笑时面上如玉微笑或许仍在，可是却又分明虚假得如戏班之中的戏子一般。其实，他完全可以全心全意做好一名朝臣的国君，而非还有一面——一位可笑的宠妃的国君。不是么？若她这卑微之人死去，断了与他微不足道的羁绊……那他便可全心全意了不是么？

　　“陛下今日便杀了臣妾罢……这江家上下，只需留下可为栋梁之材的子衿便可不是么。况且，臣妾入宫成为陛下嫔妃今日昭仪娘娘之前，早已曾婚配于萧家……此事有辱皇室形象不是么？陛下为了这季家皇室一族，迟早亦是会将臣妾千刀万剐……不若趁早处决了臣妾吧，若是令远在沧州的子衿晓得此事，即使忠心如他那般，也是难免生出怨言的吧……”

　　“……江昭仪今日怎是这般地胡言乱语？皇室形象岂是你一阶小小昭仪所做有失体面之事便可败坏的？江昭仪莫不是过分高估了你自身罢……且子衿于我忠心昭然是不可改变之事，怎会因了你这虽是同母所生却非同一父亲的女子而改变半分呢？如此妄言，只盼江昭仪日后莫再道出，否则我却是万万饶恕不了你的……”

　　你在施舍与我么？我如此难得愿舍弃自身，你却再次将我给予你的这一次机会施舍于我了么？你可知？我又怎会甘愿选择于你，再次屈于国事这死物之下呢？就如江氏长久屈于周氏、王氏之下一般，又怎就会是甘愿的呢？女子忽地缓缓一笑，却是诡异万分。

　　为你我兜兜转转少年时，而愿舍去自身一事恐怕日后不会再有了吧？你为何不肯接受了呢？你本是晓得的不是么？这一直是为周氏所差遣的江氏奴仆一族，终究也有一日会为了一己私欲而不顾一切，江氏之于周氏诸族的忠心耿耿，早已是曾经的事情了……你又怎就会那般地坚信了——我不会选择江氏一族呢？

　　虽是常道——“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可是既然这人已不同，那庭中年年相似的花又何必再存于世间呢？早已缺了那有闲情赏花之人。

　　——“待到来年我们再同赏这花吧……”

　　——“……缘何你此时就能断定这花来年定然会再开呢？或许它还未待到来年之时，便已枯萎了不再有重开也未可知。”

　　——“我这哪里是断定呢……只是相信，年年岁岁花终会相似，终可再赏。”

　　犹记旧时垂髫小童那玩笑连连，却可笑今日你我却是终究陌路无言。不许彼此遥遥无期的来世，因为已有曾抓住过美好的旧时，足以令我缅怀一世。

该作者现在暂无推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