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玲珑

　　上回说到张庭玉等人前去拜访王太守，对林夫人到郑州一事，王太守早有耳闻，此时并未惊忙。拜见过公主，与张庭玉等人叙过同僚，便请入正厅相叙。

　　时下风气开放，女子活动亦多，何况林夫人身份不凡，故而林夫人坐了右首上座，张庭玉坐了左首，王栋、周武二人居于末座相陪。王太守既是主人，又有军功，祖上亦是开朝的元老，坐于主位倒并无失礼处。

　　几人并无什么正事，只不过左一句右一句的扯些闲话。一时到了吃饭的时候，几人便要向王太守告辞，谁知王太守劝道：“殿下既然来了，何不吃些便饭再走？我这里虽没有珍馐佳肴，却也不敢怠慢了殿下，只怕殿下不赏我这个老脸。”

　　林夫人忙拉了王太守的手笑道：“世公这是哪里话，我们急着走是因为住在客栈，还有好几个人呢。若我们不回去，他们也不得吃饭。况且我们来得唐唐突突，礼也没备丰厚了，要是真的腆着脸蹭了世公这顿闲饭，世公是再不嫌弃我们的，但也保不住被人说成我们不知礼数。世公既然要留下我们，我们也少不得应着，只是怕等我们走了，又要老天拔地的骂我们带来的还没吃去的多，亏得大了。”

　　王太守笑骂道：“你这丫头片子，我倒好好的请你，你却耍起刁来，从小儿就这个样子，这么大也没个变的。亏得前儿你世姨母才上嵩山去给你求了个符儿，这几日整天价念叨你，你也不说去见见她。”又吩咐人到客栈报讯。

　　林夫人笑道：“我哪里敢呢，天地良心，我只道世姨母在京城，才没有向她问安的。若我早知道，还会耐烦在这说这么会子闲话么？况且世公也没早告诉我。”

　　王太守道：“你们听听，刚才就她说得最多，这会子倒怨起我来了。”直说得众人都笑起来。

　　众人一边说笑一边去了偏厅，偏厅上早安排好了席面。只听王太守道：“若说起来，你送来的还真不知够不够这一顿饭了，也罢，如果真是不够，我自有要的地方去，倒要看看你那哥哥还是不还，反正亏不了我就是。”说的众人都笑起来，道：“可是呢，左右有个大买主在，大人再亏不了的。”

　　一时吃起饭来，林夫人急急地吃了饭，就要去见王太守夫人。张庭玉道：“你才吃这么些，别过会再饿了。”

　　王太守笑道：“她去见了她那姨母，还怕饿着，我倒要吩咐一句别吃撑了才是。”林夫人笑起来：“世公才说我那担子礼不够你这顿饭的，我就少吃点，替世公省点亏空罢了。”

　　众人都笑起来，王太守抚着肚子道：“你说的很是，左右是给自家省着。你既吃罢了就去看看夫人，别拘着那些个虚礼待在这，也让我们自在清净点儿。”

　　林夫人道了声失礼，就随着仆妇去了内厅。王太守夫人早就听说她来，预备了家常的茶点，林夫人见过了礼，便与王夫人说起闲话来。又有奶娘抱了个婴孩来，王夫人道：“这就是我家的二小子了，偏前几日刚过了百日，你来迟了几日，也没吃上一口百日的酒。”

　　林夫人道：“可是呢，要说我也算是这孩子的长辈，却也没带个见面礼来，倒怪不好意思的。”又摸摸二小子的头道：“改日见了补上。”

　　就听王夫人道：“说起来咱们倒是有日子没见了，也不知你出了什么事，那几日听说你要来，我去山上求的辟邪的符儿，给你带上，我心里也能踏实一分。”说着早有女童捧了红缎子垫的托盘出来，王夫人取过符给林夫人戴了，只听她叹道：“你们兄妹三个打小我就见的，如今你大哥没了，就剩下你们两个，却是让人难受得紧。”说着就掉下泪来。

　　林夫人忙拿了帕子替她擦掉眼泪，叹道：“生死有命，这些也是没法的事，多说无益，姨母还是莫要再说这些了。”

　　王夫人叹息几声道：“我何尝不知道这些事有个不能谈的避讳，只是现在就咱们俩，要说也就这几句罢了。”她擦擦眼泪，道：“要说起来，你们兄妹三个，只有梓哥儿我打小认真看过两年，然后就出了宫嫁了个好人家。虽说自家没个什么身世，可看在干姐姐皇后娘娘的份上，全家上下那个不敬我几分。”林夫人忙道：“姨母快别这么说，那是姨母自己的为人可敬得多。”

　　她摸着林夫人的手道：“这么多年了，总是想起来你娘亲的模样，倒都记得不怎么真了似的。今儿一见着你，倒总觉得你比你娘亲还要好看几分，眉眼里头也总带着她的样子，再让人忘不了的。”说着又掉下泪来。

　　林夫人忙拿了帕子替她边擦眼泪边道：“姨母抬举我了，我虽有娘亲几分的模样，却总也没有她的福分，不过是个苦命的人罢了。”又道：“姨母还是保重身体，不要总想这些伤心的事才是。”

　　王夫人道：“是呢，咱不说那些个恼人的事。那日之后你大哥杳无音讯，你也失踪了这些年，让我心里总是挂念着，前些日子听说你回来，还不知道该怎么办呢。今儿见着你，悬着的心也就放下了一半。快给姨母说说，这些年你倒是去了哪里，受苦了没有？有人欺负你没有？”

　　林夫人拿着手帕抹了抹泪道：“这些年的事也不知道从哪里说起，姨母要想知道，以后抽了空，我给姨母细细的说起来，今儿咱们高高兴兴地说几句话才是。”

　　王夫人忙笑道：“你说得是，我人老了不中用，怎么一见着你就说些个让人哭哭啼啼的话，咱们正正经经的说会子高兴的话来。”又拉着林夫人道：“这郑州城虽不甚大，也比不上长安，到底还是有些好东西，我带你见识见识去。”

　　林夫人道：“这些日子赶路坐车，难受的很，要我看，哪都不用去，咱们就这么坐着说会话才是。”

　　二人闲话许久，王夫人听林夫人说起禹儿，直急道：“怎么也不带来见见。”林夫人笑说：“我们一路要去拜祭师父，奔波劳累，恐怕小孩子受不住才没叫他来。等我忙完了这事，一定带了来给你瞧瞧。”

　　王夫人又叹道：“要我看广之这孩子真是不错，你们两个又是从小儿一起长大的，他对你那也是说不出的好了。我常在家就说，你们两个就该是一对儿，谁知月老他老人家牵错了红线，到底没让你两个在一块儿。”

　　林夫人喝口茶道：“正是从小一起长大，才把他当成兄长一般，再没其他意思的。何况他又同潘家的小姐成了姻缘，孩子都有了两个，姨母可再别这么说了。”

　　王夫人笑道：“潘家的那个小姐我旧年也见过，也算是一等一的人物了，只是看起来性子被娇纵惯了，也没个约束，浑身全没个气度，就这一样上就差了你多少倍去。”

　　林夫人笑起来：“真要说起来我是公主，长辈们又尽宠着，只该比她娇纵多少倍才是，怎么又比她好了不成？”

　　王夫人也笑道：“说过来这就是人的缘法了，也亏得广之那孩子取了潘小姐，潘司徒那个老狐狸才会帮衬着，也才在洛阳过得安安稳稳。要是他又娶了你去，现在又是另一种样子。”

　　林夫人低头笑道：“姨母说什么都要扯上我。”

　　王夫人剖个松子递给林夫人，说道：“我看你们兄妹三个，就你和梓哥儿好，现在的那个就走了样儿，总也没你父亲当年的样子。”又笑道：“楚大人我也见过的，在长安的时候倒常走动。我看那孩子不管是学问还是模样都比广之强上一截，心眼也实，心里眼里就你一个，就是有些地方不怎么敞亮。可话又说回来，世上哪有个十全十美的人呢？”

　　林夫人低头喝茶，不小心碰翻了茶杯，忙有女童进来收拾。林夫人强笑道：“世公刚还嫌我没送够礼，这又摔坏了杯子，可得他心疼几天了。”

　　王夫人握着林夫人的手道：“他不过是和你玩笑罢了，他哪里缺这么份礼儿，你不用理他。他也真是没个羞臊，也不怕人笑话了去。”又捏了捏林夫人的胳膊，说道：“天气变凉了，你怎的穿这么少？冻出病来不是玩的。”

　　林夫人忙道：“这些日子还暖和，怕穿多了冬天里没得穿，人常说春冻秋捂，还真就是这个理儿。”王夫人笑道：“你看人老了就是不中用，这些个理儿都忘了。”

　　林夫人道：“姨母年轻着呢，哪有什么不中用，不过是怕我受凉一时心急才不记得。”

　　说得王夫人笑起来：“你这张嘴倒像是抹了蜜似的，说到哪就甜到哪。皇后娘娘一共就你们两个孩儿，现下另一个还不知道在哪里。我有幸伺候了她几年，受了天大的恩德，如今她虽然已经仙逝去了，我心里却还只有她一个，只想着替她看护着你。你的为人又好，见着我一点也没有生分，我看着你也是比自家的孩儿亲的多呢。”

　　林夫人抿嘴笑道：“姨母可别在大公子二公子跟前说这话，倒让大家生分起来。”

　　也不知王夫人说了些什么，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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