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老虎

　　报名那天阿悄戴着她最喜欢的红色针织帽子，那样她小小的脑袋藏在里面，露出圆圆的脸蛋，额头上再用妈妈的口红点一颗朱砂，微微露出整齐的小牙齿一笑，人们就忍不住想抱起她亲亲她。
　　姐姐两耳各扎一个马尾，走在爷爷右手边。她不时地转头去看看阿悄，更多的是看看阿悄头上的帽子。
　　她的眼睛里有艳羡的光芒，有看到宝物时想占为己有的光芒。

　　姐姐报名处在学校二楼，阿悄在一楼。
　　农村的小学是真真正正地地道道的“小”学，只有七个班级，从学前班到六年级。
　　十来个老师，一个老师经常负责教几个班级不同的课程。
　　学校的氛围和幼儿园就像两个世界。
　　这里只有冰冷肮脏的泥沙操场，几棵年龄悠久的树木，平均年纪都在三十以上的男女老师，生疏的同学，被安排得满满的枯燥课程。
　　学校四周的围墙是用红砖实惠坚实地砌起，上面嵌着被摔碎的酒瓶的玻璃碎块，可以防贼，也可以防止学生翻墙逃课。两扇宽大的铁门被刷成猪血红，竖排的铁棍像栅栏一样，阿悄很长一段时间看到那两扇铁门时总以为自己看到了孙悟空遗失的金箍棒。顶部设计着三叉开的尖锐内钩子，和底部一样焊了四根横排实心铁棍，用以固定铁门的形状。这个学校就像一只捕兽的笼子，阿悄走了进来，于是猎物就送上门了。除非有插翅的本领，否则永远别想挣脱。
　　没有游乐场，没有玩具，没有漂亮温柔会唱歌会讲故事的阿姨，没有阿悄以前熟悉的任何一切。
　　唯一沾点关系的，大概就是课本上的声母韵母，和自己的名字。
　　阿悄的班主任是一个看上去很凶恶，爱持一把宽宽的竹制教棒上课的胖女人。
　　姐姐说，这个老师很凶，教人家数学的时候，喜欢把没有完成作业的学生提到讲台上跪着伸出手挨她板子。
　　阿悄生生打了个寒噤。
　　她有着与生俱来的倔强，许多时候淘气，妈妈拿着棍子要揍她，她只会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就算妈妈冲她吼，你跑啊，你不跑妈妈要打你了！阿悄也绝不挪动半分。
　　可是妈妈那么爱她，妈妈是从来不会真正下重手打她的。
　　这个老师不是妈妈，她眼神里凌厉坚决的神色让阿悄分明地知道，这个女人是不会留情的。
　　据说她曾经不止一次把同学的掌心打到发肿。
　　阿悄小心翼翼地面对她，上课时也不会有半丝走神，仔细做她安排的作业。她不知姐姐描述的那些事情是否属实，但是她不能让那些传闻成为事实落到自己的身上。
　　十月的时候，阿悄已经熟悉了这个刷着白粉的坚硬墙壁的小地方。
　　上课时校门口的朱红栅栏铁门会紧紧关上，用一把大锁锁起来，里面的小朋友们像被囚禁的犯人一般，几乎人人都会忍不住跑到校门口，爬到铁门上，脚刚刚好能塞在大门底部铁棍横竖相间的格子里，将脸塞在栅栏的缝隙中，扭曲到变形。
　　他们眼睛里闪动着急切地需要自由的渴望。

　　第一次爬上那个铁门，是上个星期。
　　阿悄见到有人前赴后继地在老师看不见的时候走到那扇铁门前，将自己小小的身体挂上去。他们明知铁门的缝隙是无法为他们提供一条通往自由的道路，却总也不死心地将自己用力向前挤。
　　阿悄好奇地控制着她的小胳膊小腿，三两下便爬了上去。
　　她的手臂伸出铁门，似乎便离开了身后那硬冷之地，奔向欢欣的未来。阿悄将脸凑上去，她感觉自己在高空，不用着陆，不用在肮脏沙砾的地面接受那些毫无感情的教导，她觉得自己也和别的小朋友们一样眼底扇露着渴望，那一时刻她竟然着了迷，全然忘记了世间的一切。四周安静得出奇，她以为自己超脱了一切进入了冥想，那短短的几分钟让她瞬间感受到了一种不可比拟的能量，在这个孤独的小村庄里给她以力量。
　　然而手臂上的力量比之强烈迅猛多了。
　　耳边传来班主任因为肥胖而特有的中气十足的声音：“唐阿悄，你在做什么！校规有规定不许爬校门，你不知道吗！”
　　未等阿悄反应过来，她的手便猛地从欢欣的未来回到了硬冷之地，她的身体被老师轻而易举地提起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丢到地面。
　　阿悄踉跄许多下才站稳，耳鼓里还残留着班主任高分贝的训斥之后残留的嗡鸣，她有些眩晕地抬起头看着班主任把自己胖胖的脸挤压起来，形成一个点由眉心向四周扩散的褶皱。阿悄想，那可真像因为作业太糟糕而被她揉烂的作业本，可怜又丑陋不堪。
　　班主任厚厚的大手突如其来地拧起阿悄的耳朵，一路半拽半停地走向教室。
　　阿悄眼眶突地红了，眼泪掉下来，她咬住牙不出声，四周投来的目光是鄙夷而嘲笑的，那些同龄的孩子们总喜欢看一些闹剧，更希望这样的闹剧在别人身上发生。
　　“唐阿翘，你快来看你妹妹！她被老师抓住了！”
　　二楼阳台传出的呐喊声让阿悄顿觉心中一惊，她这个样子被姐姐看见，姐姐会不会回家告诉爷爷奶奶？爷爷奶奶会不会告诉爸爸妈妈？
　　阿悄终于哭出来，声音脆弱但毫不屈服。
　　胖女人班主任将她带进办公室，进门前她泪眼婆娑地看见姐姐站在走廊那头，神色怪异地盯着自己。

　　“你知道错了吗？”班主任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狠狠地盯着阿悄。
　　阿悄沉默着，手指不停地将衣角绕了一圈又一圈。
　　“要是从上面摔下来怎么办？老师能负得起这个责任吗？怎么跟你父母交代？别的小朋友都那么听话，你能不能也乖一点？”胖女人烦躁地伸手握住阿悄的肩膀，用力摇晃。
　　阿悄的眼泪掉下来，掉在脚趾上，她拼命低着头，她回想着进门前姐姐怪异的表情，她觉得姐姐一定会回家揭露自己的罪状，被爸爸妈妈知道，他们会多伤心呢？
　　“老师，我错了。”阿悄轻声说。
　　班主任伸手抓过教科书，面无表情：“知错就要改，念在你初犯，今天把学过的声母韵母抄二十遍交给我，一个字也不许漏！”

　　从班主任办公室走出来，上课铃声早已过去，阿悄沉重地沿着走廊走进教室，教室窗门大开，那么轻易就能看到对面的办公室，阿悄几乎是在同学们所有的注视下走到门口的。她无力地喊了一声“报告”，在几十双眼睛探究的目光里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同桌女生怜悯地望着她，她全然装作没有看见，弯腰从书包里抽出课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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