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雪折红枝

　　苏余人站在西侧高墙拐角，大门外的偏僻处，没有红绸，听不见喜乐，只有山风徐徐。她站了一会想通了，那李辰是个好说话的人，即使不好说话，自己也有三百种法子让他退婚，如此生气失态完全没有必要。她当然是不会嫁的……可这样想着为何仍觉得不安，苏余人想，也许她生的不是李辰的气，而是叶还君的。

　　苏余人走过去在岩石上坐下，从山顶高处往下望，脚下蜿蜒的山道不知何时已被拓宽了三丈，沙石垫过，清水泼过，黄昏彩霞中，可见陆续而来的贺礼宾客。

　　苏余人在风中站了一会儿，黄昏中，看到一抹雪青的人影从山脚下慢慢走上来，紫绶黑玉簪，青丝白川扇。那人边走边与人说话，微微含笑的目光，白皙精致的面容下可以想见其额间若有似无的红色纹缕。

　　苏余人盯着叶还君，期望他能心有灵犀感觉到她。叶还君也的确发觉了她，远远朝她望了过来。他抬扇遮额，望着在高处站着的苏余人嘴唇微动说了些什么。距远风大，苏余人什么也没听到，但叶还君的眼睛温柔清亮，如第一次遇见时，她抬头望他，隔着那年梅雨季节细朦朦的雨帘子，叶还君伞下的眉目眼光如江南最温柔的水粼，让她想起暮春时节，石路上斑澜细碎的树影。

　　其实一切都是苏余人的想像罢了，这么远的距离，哪里看得到现在叶还君眼中是温柔还是严厉。他嘴唇微动说的话，也只是对身边的方小寂。苏余人何尝不明白。

　　走在叶还君身边的方小寂也发现了她，顺着叶还君的目光望过来，苏余人迎了她一眼，转身走回上清观去了。

　　止剑宫人的位置在迎宾正殿左手，苏余人在门口站了一会，穿过人群往里朝叶还君走去。叶还君轻摇白扇看着她并不说话。一旁的方小寂倒上来拉她，问她是不是又和义父吵架了。苏余人不说话，方小寂笑道：“李辰的事我知道了，你若不喜欢他，我替你拒绝就是了。干什么要闹成这样。今日上官姑娘礼成之后和我回止剑宫吧。”

　　苏余人面无表情地看着方小寂，为什么每次都是她来替自己说话，这好人都让她做尽了。方小寂简单善良，毫不废力就让叶还君为之痴迷。苏余人想，这世间诸事真是不公，论外，她难道不比方小寂年轻貌美，论内，她也能装得简单善良。简单善良……需要装么，没有羡慕嫉妒恨，人人都能简单善良，人之初性本善呢……

　　便在这胡思乱想中，戌时临近。宾客落座，丝竹重起。

　　观外锣鼓浩荡，彩旗飞扬，送亲队伍如红霞在晚阳中从山脚渐升上来。红缎绣花的轿门在大门内微微低头，上官寻花一身喜服似血，接过结花绸带，与赵致远走过一路艳毯，在正殿三拜九叩，与其结为夫妻。

　　端庄华美，红纱轻拢下的上官寻花举止得宜，依然那么大家风范。

　　吉时吉辰，上清观四处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叶还君站在挂灯红影里，掩扇与方小寂悄悄说着什么笑话。苏余人在远处对面看了一会，从席间站起来，不动声色地退出了喜筵。

　　殿外月光西斜，将入深夜，苏余人一路慢走回了西院厢房，她换上黑衣长衫，拿了紫狼弓和几把火折子越墙往半山腰去了。

　　“十二天都阵以七星为护，我分解了阵法，没有找到七星阵的布设图。如果能有的话，不必破阵，也能找到取阵中之物的捷径。”云门翁老的话清犹在耳，苏余人想，今天晚上，势必要看到神室中七星罗盘的布局不可。

　　苏余人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从上官寻花那骗得阵法草图时就认定今天要这么干。她在洞室前的树丛上观察了一会，发现半山腰金胎神室的守卫没有因为这婚礼有丝毫松懈，这与所料有差，但又何妨，她已成功进去过一次，没有第二次失败的道理。

　　树底下走过两个蓝衣守卫，苏余人轻身落下，足不点地往洞口掠去。不想她的身子刚没进洞口黑暗处，背后突然有人拍了她一下。这一惊非同小可，苏余人差点叫出声来，猛然回头，竟发现阮秀树站在她身后。

　　阮秀树穿着青兰道袍，一副笑眯眯的模样：“苏小姐，上清观正大宴宾客，你一个人穿成这样在这干什么呢？”

　　苏余人“啪”地在他脑上重拍了一记，压低了声音怒道：“你什么时候跟在我后面的！”说完又想起什么似的问：“你昨天不是说走了吗？怎么还在这？”

　　阮秀树道：“我明天一早才走呢。你快回去吧，你家宫首正找你。”

　　苏余人想着很不对劲，这人怎么突然出现在自己身后，之前自己竟丝毫没有察觉。但她现下哪有时间想这么多，说了句“该去哪去哪，别说见过我，否则我饶不了你！”，说完继续往洞室里走。阮秀树吃了一惊，上去又拉住她道：“你还要走？”

　　苏余人不耐烦道：“我就进去看一下。”阮秀树哪里肯放，拽着她的袖子道：“此处是上清禁地，你进去做什么。我不让你进去，你站住！否则我叫人了。”

　　苏余人顿了一下，回过头冷看着他，道：“行啊，你去叫，我在这等你。”话音刚落，洞口突来一阵悉簌声，便有守卫人问：“谁在那里？！”

　　苏余人竟也不慌，看了一眼阮秀树，将紫狼弓背在身后，边往洞外走边道：“是我，止剑宫苏余人。”苏余人在上清观呆过两个月，巡视的守卫自然认得她，见她出来，戒心稍卸，不想刚想开口问她为何在此，苏余人突然上前，一手拔出守卫人腰中长剑一剑横挥！那两保守卫还未及反应过来就双双仰倒了下去。

　　阮秀树惊见此景捂嘴轻呼了一声，连忙跑上前俯身去看，探鼻发现两人已没了生息。“你……你杀人了……”阮秀树满脸惊恐地说着，苏余人未理睬他，径自将那两人拖到洞室黑暗处，回来唰然将犹自滴血的剑尖指着阮秀树道：“我不杀你，但你若敢多说半句，此二人就是你的下场。”她说完，垂目看着阮秀树犹豫了一会，有一瞬，阮秀树分明看到她眼中决然的杀意。

　　苏余人收起剑，在十丈之处点着了火把继续往洞室里走，。坐在地上的阮秀树看了一会，突然起身追上去一把抱住苏余人的腿哭道：“苏小姐！你不要去！里面到处是会杀人的法阵，你这样进去极危险！”

　　“叫这么大声找死啊！”苏余人连忙俯身捂住他的嘴，抬刀就往阮秀树脖子上砍。这一刀虽是冲动之举，却是含着实实在在的杀意。阮秀树眼神一凛，抓住苏余人的手一翻，就地一个拧身，唰地一下，他竟然站了起来。苏余人被他出其不意推翻在地，抬头看他，对他突显的敏捷身手万分惊讶。但这惊讶也不过一瞬而已，片刻之后她站起身来拍了拍灰尘，平静道：“原来你身手挺好的。”

　　阮秀树未置可否，却道：“如果苏小姐执意要走这一趟，又觉得我身手挺好的，不妨让我相陪。你我相识一场，我何忍让苏小姐一人涉险而无动于衷。”

　　苏余人盯看了他片刻，道：“好啊。既然你那么义气，就走前面。”

　　阮秀树笑了笑，拾起地上的火把，果然二话不说就往前走了。洞室中途布设天机法阵，由八个小阵互联而成，阵阵相扣，一旦触动便无法脱身，苏余人第一次来时靠着天机法阵图解险险通过，而这一次她跟在阮秀树后面，没有用任何工具，片刻之间，竟一步不差地踏过了。

　　洞室内冷寂如死，唯有暗处滴水声声。苏余人盯着阮秀树在前的背影，已经意识哪里不对劲，阮秀树这个人太有问题了。但她明明知道这一点，仍一言不发地跟着他往前走，这情形犹如夜中行路，明知前方有悬崖，但因为对悬崖位置的好奇，仍会一步一步往前试探。

　　不过片刻，两人已至了金胎神室断层处。脚下的百丈罗盘，空中的氤氲白烟，壁上的刻字印信，此间的金碧辉煌，清圣威严，无论见多少次都依然让人惊叹。

　　“已经到了。”阮秀树问苏余人：“苏小姐现在想做什么？”

　　苏余人抬头观望，洞顶七星罗盘耀闪如星，她这一行本只为这七星的布局位置而来。但阮秀树这一问，却将她的最终目的勾了出来，她遥指罗盘中心，道：“我想要那颗金液却死丹。你这么义气又厉害，何不去帮我取来？”

　　阮秀树竟道：“好啊，你不要捣乱，我便去帮你取来。”这语气轻描淡写，苏余人都怀疑刚才自己指的不是金液却死丹，而是某棵树上的桃子。

　　苏余人道：“那你快去啊。”

　　阮秀树抬头观望，洞顶东南两处断口，月光洒线，在罗盘上交织起天心十道。那相交之处随着月光飘移，正一点点往罗盘中心移动。阮秀树看着苏余人，带着微微含笑的目光：“不要着急，时机未到。”

　　苏余人觉得阮秀树此下特别“道士”，不免哼了一声道：“什么时机……”

　　阮秀树闻言转过头来看她，问：“你真想知道？”

　　“上官小姐成亲真是挑了个好日子，吉日吉时吉辰。”阮秀树道，“这取丹之术也讲究时日，或‘硬取’，或‘妙取’，金液却死丹盗天地生机，窃阴阳祖气，其妙在积阴之下一阳来复之时。天地合德，日月合明，四时合序，所谓一年只有一月，一月只有一日，一日只有一时。此一时，易失而难寻，易错而难逢，所谓时机。”

　　苏余人摇了摇头，道：“我一句也听不明白。”不想话音刚落，阮秀树突然一个展袖，飞身便入了十二天都阵心中。此时月光在湖心白晶塔处交织折谢，月光如水溢出，百丈之地刹时一片银白，如昆仑圣地，仙辉飞升。阮秀树一掌击于湖心，清水四迸之际，中间一泛金之丹受气化液被牵引而出，阮秀树手握一金蓝错色的小瓶，翻袖之间将金液却死丹引注瓶中。

　　此时月光再移，交织点过了湖心白晶塔，满地月光渐收，阮秀树足尖点地欲平升回断层落脚处。不想他一身犹在半空，断层处站着的苏余人却突然搭弓上弦，瞄准阮秀树后啪地就射了一箭过来！

　　阮秀树尚存一口真气在胸，半空急翻了个身，避过箭头后一手抓住了箭尾，顺箭势一脚站到了对面的岩壁上。他立在岩上俯身看着苏余人，颇有埋怨道：“苏小姐，你这一箭差点又要了我的命了！”

　　“把瓶子扔过来，我就让你下来。”苏余人搭箭上弦，慢悠悠瞄准了他，“先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好吧好吧，在下白谅情，是四年前上清观的邪道余孽。”岩壁陡峭，他一身青兰道袍随风微摆，带着深深含笑的目光，氤氲水烟中，如一支斜生在悬崖上的绿叶杏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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