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眼

　　那是荒乱将去的年代，风云初散，百物疲弊待兴。
　　连年的战乱之苦犹在耳目，抬头往上看，居高位者隐却了血腥的频繁杀戮，暗地里尔虞我诈勾心斗角的权策之争却一浪更甚一浪，铁一般的事实，欲盖弥彰，让他避无从避。

　　权术纷争，风雨如晦，动辄得咎，以至天下名士，少有全者……

　　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

　　世人皆道阮籍猖狂。
　　他天纵奇资，任情自适，少有济世之志，却终是纵酒狂歌，一腔抱负化作了穷途之哭。
　　世人所谓君子，唯法是修，唯礼是克。手执圭璧，足履绳墨。行欲为而目前检，言欲为而无穷则。少称乡党，长闻邻国。上欲图三公，下不失九州牧。
　　然而他转身，气焰是嚣张的，眼是翻白的，境遇已然凋败得莫可名状，夺魂摄魄的刚强却铮铮然四面八方。
　　他说，你们错了。
　　他将胸中那破碎的抱负消弭的鸿图一寸寸捋成长条，再一寸寸撕扯出喉咙，尖锐而犀利的，化作天地间一声长啸。
　　那残破的木车载着满坛的浊酒，摇摇晃晃，没有目的没有方向。那车轮辗过的泥泞里徒留下扭曲破碎的车辙慢慢延伸，溅落的酒水点点滴滴，斑驳的一如他的泪。行至穷处，他仰天长叹，真的没有路了？！于是狂歌当哭，捶胸顿足，力竭后掉头再寻新路……
　　走走停停，走走停停。
　　他的光阴消磨于斯，逝去如斯。
　　然而长途无尽。

　　谁人知我？
　　我又知谁？
　　英雄们已然离去了。
　　哭吧，哭吧，为那埋骨黄沙的战士，为那未嫁夭折的少女……
　　为那生生截断的空谷回音，呃然而止的志！

　　不曾想到的是有一天，心有灵犀的那人出现了。
　　风云际会的刹那，究竟该是怎样的一见如故惺惺相惜，契合更添心折？
　　那人直直的望进他眼里，他看见墨黑瞳眸中的自己干净清明，涓然如初融冰雪，便是一瞬间，仿若重生。

　　青眼。

　　嵇康，嵇康，非汤武而薄周孔。

　　他在心里一遍一遍的念，翻来覆去。

　　洛阳的闹市上，赤膊的嵇康嗨咻嗨咻的打着铁。
　　穿流的车马，熙攘的人群，三教九流，市井宵小，俚语流蜚喧响哗然，甚嚣尘上。
　　“龙章凤姿”是世人对他的评价，不仅在相貌，更在气度。
　　本是浊世翩翩佳公子，便该鲜衣怒马轻裘缓带吧？
　　他嗨咻嗨咻的打着铁，力与美无限协调统一，哐哐然的敲击声由激动渐至清明，进而演变成天地间唯一的旋律。
　　人来了又去，他抬抬头，可了心的便看一眼，没兴趣的便固执的用力翻上眼球只留眼底空洞的雪白，毫不犹豫毫不留情的兜头砸过去。
　　憎便憎了，你奈我何？
　　钟会来了，他正打到兴头上，汗一滴一滴的滚落，蜿蜒的滑过纹路饱满曲折的颈背，溅落在脚边的泥土里，生命力蒸腾勃发。
　　无言，此路不通，君请回头。
　　他问：“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
　　钟会勃然，进而冷然，终于了然：“闻所闻而来，见所见而去。”
　　一问一答，心照不宣，然而他终是不肯抬头看一眼。

　　却是这双眼，和他的眼经意不经意的对上了，墨黑色的孤拔对上琥珀色的傲慢，不避不让，遍地横陈，一瞬间似乎看到了很多，又似乎什么都没看到。
　　于是一个挑眉一个弯唇。
　　并非秋水为神玉为骨，却都是天地间钟灵毓秀所集，一颦一笑举手投足间自有风骨。
　　他叹息，心中哗然而动，有不明的情绪涌上，五脏六腑七经八脉里流窜一番，蠢蠢欲动。
　　未遂风云便，争不恣狂荡。
　　纵是公侯将相，不若一杯轻，平生畅！

　　瞻彼淇奥，绿竹猗猗。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乱世避祸，孔丘的“有为”已然沦为一纸空谈，老庄便理所当然空前绝后的盛行。
　　入世，出世，不过弹指之间，然而世事两换，党锢的惨烈犹令闻者色变，明哲保身，便也不需再问，周之梦为胡蝶，胡蝶之为周？
　　半山的竹林，青青复清清，山水文字，风雨商宫，鞠一捧新酿的梅酒，舌尖上是萦绕不去的乍辣还甜。光阴在无数的醉醒间匆匆而过，那竹叶上的月光映在深处交错的人影上，晦明错综，晖暗交织一片。
　　清谈取代了清议，身家性命固然是自己在世上唯一可说是完全所有之物，然张扬个性如鸿鹄，又岂能拘囿于方寸之间？！男儿生之于世，便当轰轰烈烈，我自舒我胸中臆，岂忧明日三寸颈！
　　他铮铮然操琴，他便铮铮然出剑。
　　琴音迤逦，至极高亢处而婉转，于缠绵时夹带风声轻盈却又凄厉，卷起云涛之变，直欲呼啸而出，驱动天狼！剑随音起，罡气如应龙一啸而冲天，去似骖翔罢月万里风霜俱灭，归来却风清云淡，只留一地绿痕斑驳，月色无尘。
　　今宵把酒，不问明朝！

　　人世之事，非人世所可书，生逢乱世，便如黑白一颗棋子，于这乱局之中，为那操势之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幸好他们终是相遇了，相望了，也望见了。
　　酣饮后清清的眸对上重幽的眸，天地间的光芒都在闪烁，却笑得半点章法也无：“不知这一棋，又是冥冥中何人所布？”

　　……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他们不说那个字，许是自己也不明白，又或者是已然太明白。

　　愿从此，锦书散作百尺素，得遇山长水阔处……

　　缘由天定，份乃人为，付出代价的，永远都不是在朝堂上以言语发动风云骤变的人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他愤愤然吼，三千太学生联名上表也难换回中散大夫一条残命。刀斧已然寒湛湛架在脖颈，胸中一把烈火却犹自噼啪作响。
　　须臾，却是无言。
　　幽黑的重曈对上琥色清浅，之前的愤懑便都灰飞烟灭。
　　他弯唇，一瞬间拨云见日水落石出。
　　——你来了？
　　他亦扬眉。
　　——怎舍得这绝响，自你之后，广陵散绝。
　　他大笑，一眼看去，有感叹有羁绊，却再无言语。
　　凝神，闭眼，弹指，指尖亦拂亦拨，五弦应而瑟动，琴音似水泼倾泻而出，自洛水的清空出尘演变至都江堰上观浪一泻千里奔涌不至川流不息。于是天塌地陷摧空扳宇，无数的扼腕中，聂政冲冠，怒发，刺韩，投剑……竟仿若历历在目。
　　声声雁鸣。十指紧勾急揉，琴声隐处，天地造化亘古永恒无声而现。
　　——你走了，亦是他们在离开……便唯有我……
　　他骤停，弦应声而断，抬头却是风雨不惊。一根指头抵在他唇上。
　　——嘘……这世上只有你知我，你亦只有我知，所以……不消说，也省得旁人白听了去……

　　什么是青眼有加？就是他们。
　　什么是冷眼旁观？就是世人。

　　刀斧起落，白刃上乌沉沉一道光划破咫尺天涯，血，便溅出三丈。

　　于是至此方知，这世上最艳丽的，远不是三月间的一场桃花如雨……

　　… …

　　“公欲嫁女与子为妇，何如？”
　　“婚嫁大事，需父首肯方可。”
　　“但不知先生何在？”
　　“前月乃家父故交嵇中散弃市之忌，家父悲而日日醉酒，虽近百日，不得醒。”

　　“父亲！父亲！来人已被我赶走了……”
　　急匆匆推开庐门，酒气铺天盖地，满目的白纸比比皆是。
　　青年惶然，执一张在手，一个字一个字的念。

　　“一日复一夕，一夕复一朝……万事无穷极，知谋苦不饶……”

　　那纸上，墨迹未干的，全是一双又一双的，青眼……

　　后记：
　　聂政之父因为韩王铸剑延期而被杀，他便逃入深山，拜师苦学琴艺十年。艺成潜京抚琴，震动王都。韩王召之入宫，命其弹奏。聂政在韩王沉迷之时，取琴厢匕首，霍然而刺，然后用匕首毁容自刎。韩宫为捕杀凶手亲属，将聂政暴尸街头。聂政姐姐聂莹知其弟所为，跑进城里，抱尸恸哭，并向人们哭诉弟弟刺韩王的缘由。哭毕，用匕首自刺其心，伏聂政身上而死。后有《广陵散》而出。
　　阮籍（２１０—２６３）字嗣宗，陈留尉氏（今河南尉氏）人。父親阮瑀是建安七子
　　之一。
　　嵇康（２２３—２６２）字叔夜，谯郡铚（今安徽宿县西）人。曾官中散大夫，故世称嵇中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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