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凡

　　大学毕业那一年我没有找工作，而是留在教堂里照顾孤儿弟妹们。
　　不我并不是孤儿，我是弃儿。
　　五岁那年我被亲生母亲丢在教堂门口，从那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她。
　　印象里的母亲一直在打我骂我，她说我是个拖油瓶，男人因为我都不要她；说我父亲是个混蛋，她当年那么爱她才生下了我，他却抛弃了她。
　　那天母亲带我出门，我很高兴，因为她看上去心情很好。
　　她给我穿戴严实，买了一根糖葫芦给我，然后放我在教堂门口，说：妈妈去买冰激凌给你好不好？你站在这不要乱跑，妈妈会回来找你。
　　然后她就再也没回来，我站在寒风暴雪中等了一夜，冻成了一根冰棍。
　　第二天早上我被修女们除雪的时候发现，她们几乎以为门口被人堆了一个雪人。

　　我在教堂后的孤儿院长大，还被某个好心人资助上完了学。
　　修道院的生活单一枯燥，每天早上天还没亮就要起来祷告然后打扫完才能吃早饭上学，放学后要帮忙做晚饭，去接年龄很小的孩子放学，督促他们做完作业以后练习唱诗，睡觉前还要祷告。
　　之前带我唱诗的姐姐悄悄跟我说过：等她大学毕业了就离开这里。
　　于是她真的离开了这里，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连圣经都留在了枕头底下。
　　好在我生来个性沉静，所以也并不觉得无聊。
　　反而感恩，这比之前和我的母亲过的生活好太多了。

　　上大学以后我读中文系，我才知道除了课本和圣经以外有那么多各式各样的小说。
　　选修课我挑了古筝舞蹈书法画画，我知道我的同学们在小的时候都由父母带着接受过这类教育，但是我从来没有过，所以兴致高昂得很。
　　我还被好友小雯拉着报了跆拳道的班，她说她妈妈告诉她女孩子要懂得保护自己。
　　我知道我生得美，完完全全继承了我母亲的相貌。小雯总是被委托递情书给我。
　　我每次看都不看，我跟小雯说：我以后是要一直呆在修道院的。
　　到大四的时候小雯看我的眼神一天比一天怜悯，她总是抱着我说：可怜的孩子就要过永不见天日的生活了。

　　那天小雯来修道院看我，给我带来一本小说。
　　我吓得赶紧藏到袍子底下，低声说：你疯了么，也不看看这是哪里。
　　小雯是个纯粹的无神论主义者，她笑嘻嘻的说：亲爱的，人家想你了么~
　　我拉着她在台阶上坐下，唱诗班的歌声隐隐传来。
　　我说：小雯，新年一过我就要受洗了。
　　小雯一愣，哀怨的看着我说：你真的不再考虑一下么？你成绩那么好，找工作没问题，完全可以养活得了自己。你英语也很好，说不定还可以进外企。再不成可以来我家，你知道我爸妈都很喜欢你……
　　我打断小雯说：别担心，我在这很好，这是我的家。
　　小雯带着哭声，埋在我的袍子里，说我们今年一起过圣诞节好么？
　　我笑：你不陪你男朋友了？
　　小雯说：哼，他哪有你重要？
　　我很为难：我还要帮忙做弥撒。
　　小雯都快哭了：你下半辈子就要一直做弥撒了……
　　我只好说好，我去试试请假，不知道能不能行。

　　我请假的时候修女嬷嬷看着我，什么都没问就说可以。
　　我很疑惑，问：嬷嬷为什么不问我做什么去？
　　嬷嬷很淡的说：人各有命，如果你不是注定呆在这里，我没有理由要逼你留下。
　　我急着表决心：嬷嬷我新年之后是一定要受洗的，我一定要留在这里。
　　嬷嬷走过来拉着我的手，说：孩子，不管将来发生什么，你都要记住是上帝的安排，是老天给你的考验。

　　平安夜，小雯拉着我陪她逛街。
　　我没有什么要买，再过几天就是正式修女了，买什么都用不着。
　　这时候却听见有人喊抓小偷，有人直冲着我们的方向过来。
　　小雯仗着跆拳道的功夫挡在路中间，在我看来完全是不自量力，因为那个男人从背后抽出了一把弹簧刀。
　　我一把推开小雯，这个时候任何功夫管你黑带白带都没用。
　　我感觉有个冰凉的东西插进了我的腹部，然后冰凉的东西被抽了出去，一股热流喷了出来。
　　我不记得我被捅了多少刀，我眼前一片漆黑，只听见小雯的尖叫。
　　很明显那个男人畏罪逃跑了，我倒在地上，感觉到小雯爬过来抱住我不住的哭喊我的名字。
　　我费力的睁开眼，呼吸变得好困难，我很努力的想看清小雯的脸，可是手却抬不起来。
　　小雯哭着求身边的人叫救护车，我张了张嘴，小雯把耳朵凑到我嘴边。
　　我已经看不清小雯了，我求她念圣母经给我。
　　小雯已经哭得语无伦次，嘴唇颤抖着说：可是我不会，我不会。
　　我微笑，眼睛已经睁不开了：你跟着我念。
　　Hail Mary, full of grace, the Lord is with thee;
　　小雯哆哆嗦嗦的跟着念：Hail Mary, full of grace, the Lord is with thee;
　　我接着一句一句的说：blessed art thou amongst women, and blessed is the fruit of thy womb, Jesus.
　　小雯眼泪和着鼻涕跟着一个字一个字的念：blessed art thou amongst women, and blessed is the fruit of thy womb, Jesus.
　　我到这时声音已经越来越小：Holy Mary, Mother of God, pray for us sinners, now and at the hour of our death. Amen.
　　小雯从来没有过这么乖跟我念经，我听完她说Amen就已经四肢无力，冥冥中前方有一片白光，我仿佛听到唱诗班的小孩子在唱：
　　万福玛利亚，你充满圣宠，
　　主与你同在，你在妇女中受赞颂，
　　你的亲子耶稣同受赞颂。
　　天主圣母玛利亚，
　　求你现在和我们临终时，
　　为我们罪人祈求天主。

　　阿门。我对自己说，我可以去天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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