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丐明百合】

作者:扬灵

序.
我梦到过茫茫大漠,一望无边,夜色辽阔,石崖上方弯刀银钩般的月明亮地生寒,或许天空是有星星的。冷峭的石壁高耸,黑色的纹理衬着月辉。
有驼铃悠悠地传扬,有漠上冽风在呼啸,有火焰燃烧的爆裂脆响,有虔诚低声的万人吟唱……
都在耳边,都在眼前,似乎又很遥远。
一入明教,一世明教。
有个声音告诉我,这是宿命。
1.
踏入江湖的第一天,我救了个人。
我叫郭笑,丐帮弟子,从洞庭君山北上歇在树上的第一夜,遇见了她。
夜很静,窸窸窣窣的声音格外明显。来人的脚步忽急忽缓,轻重不一,饶是极力隐藏也藏不住。我心中升起恶趣味,那人就到树干下靠着。轻手轻脚翻身下树,棍子抽出,我的棒头直指那人的脖子。而我这才就着月光看清来者——极其漂亮的一个女人。
我目光往她身上打量,她的手正捂着出血的腰腹……啧,袍子里穿的这样少,初春天不冷么?衣料相当单薄,不过身材看上去很不错……
大概我的眼神色气得太明显,女子冷声道:“看够了没有?”
很不熟练的中原话,但就是好听。西域打扮,这身行头应该是白日茶铺看到的戴着兜帽看不见面容的明教徒之一了。
我棍子一横压在她肩头,凑近在她耳边低声笑言:“明教的人,都是同你这般好看?”
好像很流氓,可我把这叫气势上先压倒对方,现在敌弱我强,揩点油也行吧——
她不说话。
我见调戏不下去,也不再不正经,毕竟眼前她的伤势还是很危急的。从包里拿出伤药蹲了下来,她见我的架势则往另一边挪了挪。
“喂,我是好心,你躲甚?”
她不再躲,我尽量忽略手指触到腰部的柔软之感,认认真真地清洗伤口后换药。不敢抬头看她的脸,但她由于伤重而明显的吐息就在我耳边,如一阵细风,我感到自己耳朵充血,红了。
“多谢。”她道。
缠好白布,暗自叹了叹这女人纤细的腰肢,面上我一派淡然,打好最后一个结后说“好了”。
“你的内力耗空了,夜里露重,同我去树上坐着,天亮再走罢。”
那人疑惑性“嗯”了一声。
我勾了勾嘴角道:“得罪了。”
接着我搂了她的肩,另一只手托在双腿下,横打抱起她跃上了树枝。连挣扎的时间都未留,她人已被我带了上去。
半夜自是无事,我未睡,而那女人,即便在睡觉也未松开过她手中的弯刀。
晨光初曦,此时视线已经很清晰了。她微卷的长睫毛颤了颤,睁开眼,黑曜石般的眸子像结了层霜雪,带着冷意和疏离。
她生得极美,西域来的却是标致的中原女子的面容,或许还深邃些——这是我盯了她大半夜的结论。
“醒了?”我对她歪头笑道,“话说你真的是西域人吗?怎么生的中原人面孔?”
她只是起身告辞,并不多言。
“我叫郭笑……喂,我救了你至少留个名字啊!”
“陆倚幽。”风中的余音缥缈。
2.
踏入江湖的第三月,我赖上个人。
原本我是听师父的话到扬州找我三师姐,奈何师姐出去做悬赏久久未归,我钱袋干瘪,只好重操旧业。摆个小破碗盘腿坐在地上,无聊到打起盹,下次睁眼多个铜板也好。
也不晓得过了多久,面前的小搪瓷碗“吧嗒”一声脆响,我被这动静弄醒,碗里竟多了一金。呆愣了半晌,才觉眼前立了一人,姣好的双腿在颇为暴露的白色衣摆下半显,我吃惊地抬头。
下一刻我不顾路人的侧目整个人挂在了陆倚幽身上。
美人儿我们认识的!接济几日应该不成问题吧!
她默认了,我简直高兴地想带她飞个大轻功。
我不知道她来扬州干嘛,也不知道当初她被谁所伤现在还有没有麻烦,但一次次想尽办法吃豆腐后我好歹确定了她伤恢复得很好,只剩一条浅浅的粉色疤痕。
她在我面前脾气很好,或许是她根本不在意,我日日在她面前说个不停她至多回我一句“聒噪”。陆倚幽的听力在我的磨练下进步很快,我说得唾沫乱飞她也能听懂我的意思,相应的,中原话也有长进,愈发熟练。
这一晚,我躺在床上浅眠,听见隔壁陆倚幽房间有极小的动静。
似是窗棂之声。
我翻身坐起看向窗外,月色很好。
跟着陆倚幽这几日她并未做什么,只在扬州城瞎逛,但路过好几次同一户人家。此时我只好碰碰运气去找,明教的功法实在诡异,一旦隐匿我连片衣袂影子都看不到。
愿她平安。
我赶到时宅院十分静谧,三更本来就不该有什么动静,月光清朗,斜插入地面的两根长针闪着光华,我了然。闭目感受风吹草动,听见了后院轻微的机括声。
足下发力,跃起,到达院子不过一息时间。带着面具的蓝衣男子见到我后竟也隐了。我又气又急,一个两个都是这招,我在君山岛学了十年的功夫使都使不出来,分外憋屈。
陆倚幽突然显形,弯刀直砍向我右肩,冷刃擦过我的鬓发,我躲闪的同时腰部一拧强行转向身后,一记亢龙有悔打了过去。
一声闷哼从那处响起,偏偏我动作在这时滞了片刻,陆倚幽没有追,那男子御起轻功遁了。
我背上正疼,一阵馨香从后方包裹了我,还没好好品味温软,钉子从背后被拔出,抽离的痛楚让我眼前一黑,差点没晕过去。她挥刀替我挡了一钉,我自己不争气,后背还是中招了。
算是因祸得福,美人亲自给我上药,在我充分发挥无赖精神的情况下,我们甚至同塌了。我心里美滋滋,手上并不老实,陆倚幽后来烦了我,一把抓牢我的手。
“睡罢,乱动我踹你下去。”她闭着眼朝我这边睡的。
悄悄吞了吞口水,我很怂地闭了眼,僵硬地侧卧了一晚。
我伤口结痂很快,师姐也刚回了扬州城,于情于理我都不能再赖着陆倚幽了。何况她应是有正事的,已然被我拖累。
得知我要走,陆倚幽仍是一脸平淡,在我离开时又突然塞了我一袋钱。
3.
师姐带我在扬州插旗了一月,我被各路侠士揍得鼻青脸肿,总算明白了学无止境的真谛,也因此结识了各门派的弟子,交了些朋友。我的江湖,似乎这时候才开始。
游历四方是必然的,冬天我在藏剑山庄借住了月余。清晨推开窗户就能看见薄雪覆在山庄的金色琉璃瓦上,铺满整个庭院,雪压枝头,不过两个时辰便消失地干净。
即将满一年,师父曾说初春后我才可以回君山,当然,若不想回也可以继续闯荡。这是师门的规矩,弟子满了十六必然出岛历练,满一年方可回。
我没什么可收拾的细软,正欲去山庄前厅告辞回君山看看。适逢堂前议事,我才知各门派将集中行动:唐门广大帖子,说有要事相商。我略微思衬,三师姐同大师兄正在赶来的路上,回君山的事不急,不若以丐帮子弟的身份跟随藏剑七秀一道出发去西蜀一趟。
半年多前那场夜斗,我记忆深刻,虽是再未见过陆倚幽,可那男子是唐门中人,我仍有意探查一番……说不准,与她重逢呢?
唐家堡热闹了,我混在人群中充当背景弟子,丐帮此次来的人不过十数,可各大门派都是这个数,堂前人头攒动,我没有瞧见一个明教徒,这里,只有十二门派。
而后,此次集会的主题揭晓——唐门先辈炼的重宝被邪教垂涎,而这宝贝因屠城之力难以驾驭早被唐门封了。邪教不死心,现在找到了封印之地,唐门原想自己收拾局面,如今形式紧急,不得以要麻烦名门正派一同出手。
堂内一片哗然,东西还没拿回来,这群人倒是先吵了起来。
眼下安禄山叛乱,朝堂不宁,军情未定。邪教此时作乱,入主中原的意图很明显。各门派吵得面红耳赤,对唐门重宝都有意图,又颇为忌惮。约莫闹了半个时辰,少林大师一声佛号让局面消停了。
最后结果我不关心,总归大伙都满意了。商定了计划,第二日我们浩浩荡荡启程去了昆仑。风雪不停,众人运功御寒轻身,如此也花了不少的时间,唐门把宝贝埋得忒远了。
最后我们停在一座山崖的下方,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黑黝黝的开在山缝贴着地面。每派两人,一起下洞,由唐门人带领。
唐朔是带领人,各派正在商量下洞人选,他却走到我丐帮众人前,客客气气邀我下洞。
大伙看我的目光复杂起来,但多是担心。我心里也没数,我与唐朔并不相识,要说是和我交手的面具男子,身形分明又比他更瘦长。
三师姐本要和同门下去,我被点了名,她不放心便商量着由大师兄同我一道,我自然无异议。
一路上有唐门弟子带领十分顺利,变故,就在打破封盒水晶触动机关时毫不意外地发生了。
红白两色的衣着代表了两股势力,本来就有箭雨机关的干扰,如此以来我们全身而退都十分困难了。我看见带着面纱的陆倚幽冲向我,心中没有一丝一毫的激动,只觉手脚冰凉。
为什么重逢是危机四伏的场面?
4.
陆倚幽没有下杀手,虽然在旁人看来招式凌厉。我心中并不轻松,同样的我也要装出奋力对抗的模样,也不知缠斗了多久,箭雨稀疏了,兵械的声音也小了。唐朔喊话所有人走上路,红衣教徒伤残过半,明教比之好不了多少,我猜测他们另有出路,思索期间一不留神,陆倚幽抬手替我挡了毒箭。
心脏在这一刻蓦地缩紧,惊讶,恐惧,自责,愤怒齐齐涌上心头。陆倚幽……这个永远淡漠近乎冷酷的女子,这个外表绝美武功一流的女子,这个我放在心间无论如何都舍不掉的女子……怎么可以为了我受伤?
她那双眼睛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刚被刺破皮肉的人不是自己。我顾不上有心人如何看待,强行拉近了和陆倚幽的距离,掌风荡开面纱把万花谷发的解毒丸塞进她口中。
“解毒的。”
推开她,我最后看了一眼她的墨瞳,飞身跟着大部队离开。
唐朔带领的出口是山顶方向,最后一道阻碍异心人带走重宝的机关是毒,进来前万花谷弟子特意每人发了一颗药。
出洞口,机关再次运作,藏宝的出口永远被封闭了。
我刚重见天日就狠狠吐了一口血。
有会医术的门派弟子来为我疗伤,我头晕眼花,最后的意识是在想陆倚幽她们有没有出去,她的伤怎么样。
又是漫长的分别,虽说江湖儿女都是风,来去匆匆,相聚分离从来没有定数,可是我仍然没法放心陆倚幽。
我可以洒脱面对别离,可以不管世俗眼光,可以饮酒高歌醉一场,亦可以浴血奋战舍生忘死……不可以承受的事,从来只有陆倚幽过得不好。
我来到风雨飘摇的江湖,第一个认识的人是她,第一个救的人是她,她是我见过最难以捉摸的人,也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
陆倚幽,陆倚幽……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在梦里呢喃出声过,每次醒来嗓子干疼身心疲惫。自从她受伤分别以来我便很少睡好了。
昆仑一事得到解决,收尾不关我这个伤员的半个铜板,师兄师姐送我回了君山养伤——其实路上就好了七七八八,只是毒物入体,彻底清除毒素需要时间而已。
半载时光消磨了。
我身体早已恢复,大师兄却说唐朔对我很不满,一心找我麻烦,在他的劝说下,我不得不先留下。于是我成日窝在岛上逗鸟捉鱼,偶尔陪没有出师的师弟师妹过招练练手,甚是平淡无趣。
在外的江湖朋友偶有路过洞庭的,便来找我叙旧喝酒,我从他们那里得知这半年来江湖的动向。
红衣教被各大门派清洗了中原各地方的势力;明教跑得快回了西域,陆危楼下令休养生息已经半年没闹腾了;唐门重宝放在少林,十二门派轮流看管;霸刀山庄的和藏剑山庄约架后来结了好几门亲事;纯阳观的哪个道长和万花谷男弟子私奔了……越聊越八卦……还说什么现在丐帮的弟子在外面很吃香……越聊越离谱。
有人还记得我,我对聊什么也就不在意了。每次有朋友来我都很高兴,他们都带着外面的新鲜事儿,风尘仆仆地来,半醺地走。
5.
这天藏剑的叶鸣楼来看我,他告诉我明教要举行大典,问我有没有兴趣去瞧瞧。这次陆危楼广邀豪杰,有意与中原各派交好。各门派对于保持这种微妙的平衡没意见,由着门下弟子去看热闹。
路途遥远,千里以外的距离。我以前游历去的最远是龙门荒漠和阴山大草原,明教的驻地作为丐帮帮众避嫌我没去看,即便我都快走到人家门口了。
这次我想去,陆倚幽应该在。叶鸣楼早就发觉我对明教奇怪的在意,他特地来通知我,还准备同我一起,又传信给另外几位好友,我们在长安汇合。
师父对我突然要离开没有发表意见,只是让我回家时捎两坛上好的女儿红。我满口答应,一边又要师门替我瞒着在外的几位师兄师姐。
长安汇合后日夜奔袭,大典开始前两天的黄昏,我们抵达明教。
陆倚幽,我来看你了。
其实我没有联系她的方法,在明教瞎转了几圈,一个明教弟子看不过去主动来同我搭话。
“姑娘在此走走停停,不知是有何事,我可为姑娘代劳。”那女子估计把我当心怀不轨之人了。
我礼貌地笑笑,答道:“实不相瞒,在下在找一位故人。”
女子道:“说来听听,或许我是认得的。”
“陆倚幽。你可认得?”
“认得,妙火旗的,”她点头,“我去帮你传个话?”
“不用……可否带我去见她?”
我维持笑意,又同女子说了许久,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她总算答应带我去了。明教的人多对中原来的怀有戒心,她这番戒备我我也没往心里去,反而庆幸,至少遇见个讲理的弟子。
玉笛飞声,散在风里。
我仰起头寻找乐声来源,陆倚幽独自坐在崖顶看着远处。
这山头不高,四方行迅疾弹跳也强,登上崖顶不费力。
我晓得我脸上的笑收都收不住,而她在听到风声时已经停了吹奏回头。
身后的皓月也不比她肤色皎洁,陆倚幽的双眼在幽夜有致命的诱惑。我的心跳得很快,仿佛身体都不属于自己了,我只能定在原地,怔怔地望着她,听着自己胸口不断放大的鼓点声。
陆倚幽握着笛子的手向我的方向动了动,最后又放了下去,仿佛在确定眼前的人到底是谁。
“陆倚幽,我是郭笑……你不来找我,我就来找你啦。”我说话都合不拢嘴,一直傻笑。
陆倚幽这才迈开步子,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然后伸手抚上我的脸颊,从脸蛋到眼角,再到额头,鼻梁,把我的轮廓一遍遍地描摹。
我抓住了她的手,用我十八年来最大的勇气吻上她的薄唇。
陆倚幽,我们私奔好不好?去看名山大川,策马行船。
6.
陆倚幽站在树下等我,她那装扮在太原城的人司空见惯。自从明教大典后,明教弟子在中原走动重新成为常态,我喜闻乐见,光明正大拉着陆倚幽在城里转悠。
“陆倚幽!”我兴高采烈叫她。
她偏头过来,我正好走到她面前,把手里红彤彤的糖葫芦喂到她嘴边。
她挑了挑秀气的眉,轻轻张开朱唇,贝齿咬了上去。
我心中一动,觉得自己就是那糖葫芦。
整日玩乐,陆倚幽依然有钱,我被她养过,如今怎么也不肯继续被养着了。我开始去悬赏榜找些任务赚点赏金,江湖儿女风餐露宿常有,陆倚幽在我身边我却不愿那么随意——万一想干点别的呢?
冬季到了,我攒了点钱给陆倚幽买了件毛裘披风,和她商量后我们打算去万花谷玩一段时间。半年前万花谷的东方清澜救了我,这次正好上门道谢,再者万花谷的风景是出了名的美,四季各有风韵,陆倚幽当初到中原做任务也没去过几个地方,万花谷的行程就这么愉快地定下了。
可冬季似乎总不太平,至少对我而言。
被悬赏地毫无征兆。我郭笑自问和气待人,单名一个笑字也不是随便取的,不论对着谁我一贯都礼貌微笑,还未有得罪人的时候,这次被重金悬赏,我全然不知,直到路上被人拿刀追着砍才晓得有这么回事。
遮了面去看悬赏,只能说幸好陆倚幽没被我连累。
“你先我一步去万花谷,我同拿悬赏的人周旋一番后来找你。”夜里我一本正经地对她说。
陆倚幽眼神一冷,我打了个哆嗦。
“阿笑,你是怕我拖累你?”她声音清冷,比平时还多了分杀气。
我连忙解释道:“怎么会!只是现在和我待在一处会遇到很多危险。”
“不行,你在哪儿我在哪儿,”陆倚幽挑起我的下巴,“别忘了,当初是你把我拐来的,你要负责。”
明日事明日说,她这模样着实勾人,我搂上她的脖子靠近蹭着下巴。
“知道了,我负责,一定。”
第二日起了个大早,陆倚幽还未醒,我侧身由手肘撑着细细看她。无声地笑了,认识她以来,我的心绪完完全全被她左右了。从第一面开始,我不能否认我对她是一见钟情,那她……对我呢?
管它的,反正现在,陆倚幽是我的。
我又惆怅了,上了悬赏榜麻烦无穷,几乎不死不休,除非原主撤榜,但谁又会撤呢?我在江湖没混几年,按理来说没有深仇大恨的人啊。
不对……唐朔。一开始他对我就很不友善,虽然我至今不知道我哪里惹他了。莫非从前打伤的男子和他真的关系十分密切?
我可以猜到当初陆倚幽在扬州城的任务,极大可能是唐门重宝一事,事情平息半年多,明教都重新活动了,唐朔为什么不放过我一个丐帮弟子?
想不通便不想。我放弃了思索,目前摆脱他们就好,不要伤到陆倚幽,也不要耽误跟东方清澜约定的日子,如此便可以暂时安然了。
陆倚幽醒了,她睁开眼对我一笑,我低头亲吻她的眼。
“一起去万花谷。”她道。
我“嗯”了一声。
“陆倚幽,春天跟我回君山吧,灼灼的桃花很好看,还有美酒。”然后,我会跟师门请婚,我要和你堂堂正正在一起。
“好,春天回君山。”
7.
冬日,不分白天黑夜雪都下得很大。我突然怀念洞庭的冬天,和外面不一样更加暖和。
一路上打斗了好几场,我放狠话叫唐朔亲自来,看着狼狈离开的人我半眯了眼冷笑,唐朔,应该很快就会来,甚至他就在暗处正看着呢。
我没让陆倚幽出手,来的人越多,我下手越狠,到后来浑身戾气压都压不住。
陆倚幽这几日话变多了。她总是牵着我的手,在路上跟我讲了许多她从前的事,她是中原人被明教收养长大的,小时候很向往中原,她的音律是师父教的,每次心情不好她都会一个人跑到崖顶吹笛子……
我明白她的用心良苦,她只是不想我浸染于打杀见血而转移我的注意力。
轻轻捏了下与我相握的手,我对陆倚幽浅笑,许是几日未有过什么表情面部僵硬,只是笑一笑我都勉强。
唐朔终是来了,眉宇阴鸷,杀气腾腾。
陆倚幽被我支开并不在,我有些疲倦,松散地摆了个起式。
一场恶斗。
我前日同人打斗伤了腰,今天肩胛又多了道口子。唐朔伤不重,可我招招是往他面门打的,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肿了大半,完全看不出原本俊美的容貌。
“郭笑,纳命来!”
我扯了扯嘴角道:“抱歉,我的命是我自己的。”
“大哥的仇……今天我必要报。”他冷冷道,口齿却又些不清。
“我不认识你大哥,可我们第一次见面你便一副要吃了我的模样。”
“休要狡辩,你们丐帮的亢龙有悔,可是好的很……我大哥他……疗伤时伤了心肺,一代英杰如今缠绵病榻,我怎能不记恨你?”
如此说来,我曾打伤的那个人是唐朔的大哥,难怪会被他处处针对。
陆倚幽回来,身旁还跟着个唐门女子。她搂我入怀,看到我肩处的伤时抖了抖,抬头看向唐朔的目光如刀。
“郭姑娘,此事是天大的误会,舍弟冲动,我这个做姐姐替他赔个不是——悬赏我已撤,望姑娘海涵。”
海涵?我想嘲讽两句,喉咙涌上一股腥甜,我咬牙闭了嘴不回答。
头脑昏沉起来,我听不清陆倚幽在和他们说什么,只感觉到陆倚幽似乎想带我离开疗伤。
走吧,离开,不要理这劳什子。
我靠着的人气场倏地冷了,我勉力睁开眼,周围竟然围了一圈人,拿着兵器对我们像是围猎。
要动手么?我奉陪。我从陆倚幽怀里挣扎出来,饮了口腰间烈酒,多的酒水顺着脸颊流下溅到伤口,疼痛使我的神识清醒了些。我回头看着陆倚幽,她的眼中竟然有不安。
“陆倚幽,我托东方埋了两坛酒在万花谷,记得带给我师父。”我哑着嗓子道。
周围的人齐齐涌来,我和陆倚幽没有再说话的机会。刀剑声不绝于耳,我看不清人面孔,仅凭着熟悉的感觉尽量往被分开的陆倚幽身边靠。到后来,我意识再度涣散,棍子胡乱地挥着也不知何时掉了,最后一掌一掌地打,所剩无几的内力迅速流失。
我快要到陆倚幽身边了……
伸手去够,被一旁的兵刃狠狠划了一刀,我依然固执地向前。
“阿笑!”
我很想给陆倚幽一个放心的笑,可是我感觉不到自己的表情了,大概笑的很难看。
纷纷扬扬的雪飘落在我的身上,眼前的白色混上了刺目的红,恶战还没结束,可是突然好安静啊……我真的好累,好困。陷入黑暗前我想再看看她的脸。
陆倚幽,春天,一定要到君山啊。我娶你。
尾.
郭笑浑身是血,倒在我一步外。
我掉下了眼泪,四周的刀剑阻止我去靠近血泊中的她,她安静地躺在雪地上像是睡着了。
傻子,会着凉的,快起来。
单方面的被困局势变了,多了几道剑光加入。我感到了周围的气流的不同,是暗尘弥散。圣教的人也来了。
混乱结束,师兄陆倚尘想要上前扶我,我摇头拒绝,跪坐着抱住了血人一样的她。
有几个侠士和师兄他们一起来的,说是怀中人的好友。有两个我见过,郭笑的师兄和藏剑的那位。
他们最后还是带走了郭笑,我也被押回明教。
后来我才晓得当时混乱局面的源头,唐朔的动静不小,有红衣教的细作从中作梗,我和郭笑的旧事被恶意揣测安了不好的名头,直接牵连了圣教和中原各派刚修好的关系。而我与她也成了他人眼中的恶徒,被围困得措手不及。他们接到消息赶来时唐朔和郭笑都已重伤昏迷。
若不是师兄他们赶来,我定然要和阿笑死在那里了。
知道这是红衣教的阴谋后事情翻篇,教主没有过于追究我,作为弟子我还是被罚面壁一月。
我数着日子回忆和阿笑在一起的每一天,安静等待春至。
阿笑很爱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和大漠的新月一样明亮。第一次见面是在郊外茶铺,她独坐在一桌,含笑的眸子欣然观赏着初春的景色,本人和春天一样生机勃勃,端着茶盏的做派像是端着酒盅,不粗鲁反而很潇洒,当时看到兵器知道她是丐帮的人……后来被她所救,扬州偶遇,我就晓得我不再是以前的陆倚幽了——若是以前的我,怎会甘心为他人停步。
分别的日子远比和她在一起的时间久,相识两个春秋,更多的时候是在不同的地方默默怀念。
西域和洞庭相差岂止千里,我长在大漠,每天面对的是风沙戈壁,她长在水乡,每天面对的是青山绿水;我练的是无声无息的致命功法,她练的是恣意洒脱的磅礴心诀……我们原有很不一样的人生,但是相遇后,如此自然地走到了一起。
在崖边吹奏无人欣赏的曲子,我总会想起那夜的阿笑,笑吟吟地看着我,夜风扬起她的发,她站在那里等我,美得举世无双。
我的阿笑什么时候都是温柔的,会变着法子逗我开心,我原以为她是天上翱翔永远抓不住的鹰,可她情愿为我收起骄傲,我明白的,丐帮郭笑英名在外,因为我有了污点。阿笑,我怎么才能偿还你的感情?
现在和去过中原之前的生活没有分别,我却不能像以前那样平淡接受了。面壁结束后天气回暖,我再度踏上去中原的路。
流水潺潺,冰雪消融,乘着竹筏看水天一色。洞庭湖景致很好,这里是养育了阿笑的地方。我提着两坛酒站在船头,君山岛的大片烂漫远远就能看见。
踩上君山的土地我才有了真实的感受,阿笑,我来了。恍惚想起阿笑说的话,“你不来找我,我便来找你”。
码头在村口,不远就有成片山林。坡前的大树上卧着人,正在大口喝酒。
黑发束成一股扎得很高,褪去稚嫩的容颜,那双永远明亮的眸子,极为熟悉的眉宇、动作,是阿笑。
我还未开口,她像是感应到什么,面色一僵看向我。
“我来赴约。”
她笑了,眼中有晶莹闪烁,阿笑扔下酒坛飞向我。
君山很美,不及你的笑容灿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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