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辰》

作者:萧萧

《生辰》
  永徽六年。暗门。
  “不错,又精进了。”高坐于掌门之位的男子漫不经心地笑了一声,悠然起身,缓缓踱下台阶。
  他一身黑蟒袍服,步伐轻如鬼魅,视若无物般穿过倒了一地的暗门杀手,径直停在中央拄剑半跪着低低喘息的少年身前。
  那少年不过十三四岁,容光秀丽至极。刚刚经过一场恶战,雪白的脸颊上犹沾着淋漓血迹,却并不显狼狈,反而更多了一分明烈慑人的艳色。
  鹰隼般锐利的目光居高临下扫过谢云浴血的白衣,尹开阳好整以暇地轻笑道:“阿云,就再放过你这一次,今天这个日子,权做贺礼了吧。”
  少年抬眸毫不避忌地直视回去,微微一哂:“掌门厚爱,却之不恭。”
  暗门掌门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了,几个杀手这才扶持着爬起来,互相望了望,试探着上前去扶谢云,苦着脸解释道:“方才多亏云使手下留情。不是我们要杀你,先前你未到时,掌门严命我们此次动手生死不论……”
  “我知道。”少年抬手止了来人的动作,长剑点地,优美的细白手腕上骨节微微凸起,几番用力才勉强撑起身,肩侧、腿上几处皮肉翻起的狰狞伤口顿时涌出大片血迹。
  他的神情仍旧一派沉静,声音轻而淡漠,却奇异的仿佛有种安定人心的力量:“此事与你们无关,不必介怀。”
  众人诺诺应是,心中疑窦未解,却也不敢再多言。云使明明是掌门带回来的,平日里当接班人一般看待,却几次三番仿佛真动了杀意,行事实在诡异,然而云使年纪虽小,一身功夫却早已出神入化,性格亦是琢磨不透,无论如何,能不得罪还是不得罪的好。
  谢云扯下一片衣摆,随意裹住伤口,独自慢慢走出了昏暗的暗门中心堂。
  少年挺直的脊梁像一只孤独的鹰,在西沉的日光下拉出长长的背影。
  望着谢云转身离去,堂中一时静默无声。
  不知是谁低声嘀咕道:“掌门方才说权当送云使贺礼?也不知这日子有甚特别,贺礼倒是世上独一份了。”
  吐槽自家掌门总归心虚,然而谢云耳力极佳,尽管压低了声线仍是听的清清楚楚,不由嘲讽地弯了弯唇角。
  把杀他未遂当做生辰贺礼,的的确确算得上世上独一份了。
  肩侧的伤口又渗出血来,谢云偏过头,抬手将结打死,目光无意中落在道旁的一株桃树上。
  四月初三,桃花已经谢了,只余碧绿枝叶森森,在暗门昏暗的小径中摇曳。
  龙朔元年。漠北。
  “我的生辰?”小单超手里还捧着鸡蛋面,一时愣住了。
  只见谢云从窗口取下盛了桃枝的水碗,微微一笑:“喏,送你了。”
  碗中桃花盛开,芬芳灿烂,绿叶在水波中盈盈浮起。那是万里荒漠中初生的第一缕春光。
  “桃花初开时,你就降生了。”谢云顺手一戳小徒弟满是尘沙的额头:“以后应该是个招惹桃花的命吧。”
  他的动作似乎漫不经心,却又分明姿态闲雅语调温柔,灼灼桃花在水中映出白皙秀美的脸容,端的潋滟生姿。
  小单超看的一愣,忍不住脱口道:“人面桃花相映红。”说罢自觉不对,赶紧讷讷闭嘴,又忍不住偷眼去看谢云。
  谢云怔了一怔,远山般的眉峰微微一蹙,薄嗔道:“刚学了首诗就乱用。”
  知道他其实没有生气,少年嘿嘿一笑,心满意足地小声说:“我不要招惹桃花,我只要师父。”
  单超将盛了桃花的水碗珍而重之地放回窗台,这才回去接着吃面,一边问道:“师父,你的生辰是什么时候?我也给你折一枝桃花好不好?”
  谢云坐在土屋低矮的破窗边,就着土黄昏暗的天光在石板上默写论语,准备开春后开始讲授给徒弟听。闻言动作微微顿住,沉默了一瞬,没有说话。
  “师父?”
  “我不过生辰。”谢云静静道,纤长眼睫形成的弧度在鼻翼覆下浅淡的阴影,“何况,那时候桃花也谢了。”
  他低下头继续默写,未戴冠束的头发从颈侧垂落胸前,秀丽绝伦的侧脸在昏黄的天光下愈发皎洁。
  单超手指轻轻动了动,突然很想帮他把那缕鬓发掠起。
  “师父。”
  谢云闻声回头,只见个头还不及他肩膀的小徒弟站在那里,认真地说:“以后每一天我们都一起过,也算我陪你过了生辰,好不好?”
  谢云望着单超,少年神色无比的郑重,五官仍旧透着些许稚气,却已开始逐渐显出属于血统中的深邃锋利。
  他悠悠叹了口气,想说什么最终又没有说,唇角微微一勾,抬手揉了揉小徒弟硬硬的发茬:“吃面,凉了可没有下一碗。”
  这就是答应了,单超笑嘻嘻去端碗,挑了一筷子面送到谢云面前,“师父,你也吃。”
  “不用——”
  “吃嘛吃嘛。”
  二月时分,漠北的风沙席卷漫天,土屋里却暖意盎然,正是春光已至,桃花盛开。
  垂拱二年。长安。
  “摄政王出城了?”张文瓘掀开马车车帘,看着手中的奏折皱了皱眉,复问道,“谢统领呢?”
  “王爷和谢统领一起出去的。”王府管家恭敬地躬身答道。
  这位历经三朝的老臣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自家小厮:“今日什么日子?”
  “回大人,四月初三。”小厮有些摸不着头脑,还是尽职尽责地回答了,却见自家主人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吩咐道:“是我忘了,今日来的不巧,我们回吧。”
  今日有什么特别之处么?小厮一边疑惑,一边打马驾车缓缓离开了摄政王府。
  长安古道马迟迟,青石砖路绵延出城,天都之南的层峦叠嶂中,映出两人的身影。
  谢云闲立在花树下,身姿修长挺拔仿若芝兰玉树,一条朱红发带蒙住了他的双眼,只露出线条优美的鼻梁和下颌。长长发带穿过墨发,在脑后松松挽了个蝴蝶结。
  双目不能视物,只能朦朦胧胧辨出应是到了山中,谢云也不急,转头朝向一旁英俊的男人,含笑发问,“神神秘秘地带我来这儿,到底想做什么?”
  今日两人告了假不上朝,他没有穿禁军统领的服色,随意着了件白衣锦袍,腰束青金玉带,站在满树桃花夭夭之下,越发显得风姿卓然。
  “现在就告诉你。”单超温柔抬手环过他的颈项,轻轻扯下了蒙眼的发带。
  丝缎光滑的质感流水般滑下,谢云眨了眨眼,但见满目花树葱茏,桃花开的恣意灿烂,葳蕤艳丽如云霞织锦连绵不绝。
不远处,影影绰绰有一处轮廓熟悉的低矮建筑。
  “那是……”
  “走,过去看看。”单超轻轻摘掉落在谢云素色衣襟上的花瓣,微微一笑,握住了他的手向土坡走去。
  那里坐落着一间砖石垒成的小院,屋顶上的毛毡在风中摇摆,木条做的门板,斜扎的栅栏,所有的布置陈设与当年在漠北时一般无二。
  ——连屋内只能容一人躺下的床都没变。
  当年的土屋非常小,炕上只睡得下一个人,早年单超还小的时候谢云让他睡炕上,自己睡地下。后来单超一年年长大了,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突然生出了某种介于少年和男人之间的复杂情愫,羞怯、忍耐,又充满了急不可耐的占有欲,仗着自己年轻力壮非要睡地铺,硬把谢云赶上了炕去睡。
  “你倒是对那苦寒之地念念不忘。”谢云望着那张矮床,口中嫌弃,眉眼间却分明是笑意。
  单超再熟悉不过他的神色,知道他喜欢,手指在他掌心划了划,笑道:“等明年打完契丹,我们一起回去看看好不好?说不定集市上那卖花婆婆还在,这次我把所有的月下颜都买给你。”
  想起当初辛辛苦苦用手挖月下颜回来献宝和后来在谢府勒索十两银子的傻徒弟,谢云失笑,摇头叹道:“真是出息了。”
  出息了的摄政王得意地接着道:“那是,挣了钱就要给媳妇买花。”
  “谁是你——”谢云眼波流转瞥了一眼单超,话未出口,唇已经被对方堵住了,两人唇舌紧密纠缠,交换了一个极缠绵的吻,许久才分开。
  单超在谢云微微急促的喘息声中低沉笑道:“还说不是我媳妇?”
  谢云白皙如玉的脸颊浮现一抹绯红,撇开眼不看他,轻轻哼道:“孽徒。”
  孽徒单超忽然变戏法般从袖中取出一枝开得正艳的桃花递给谢云,俯在他耳畔低声道:“谢云,生辰快乐。以后年年岁岁,我都陪你过。”
时值四月暮春,长安城里芳菲已谢,山中的这枝桃花却正是盛开时分,清幽芬芳和着耳鬓厮磨的温热气流拂过皮肤,激起微麻的酥痒,仿佛他们日日夜夜共枕而眠的模样。
记忆里那只陈旧的水碗里的一枝桃花,穿过无数时光里的悲欢离合,从漠北一路走到了今天。
  谢云深深吸了口气,指尖轻柔抚摸过单超英挺的侧颊,微微仰头吻在他的眉心:“好。”
  终南山上烟云明灭,青霭连绵,清风里满树桃花摇曳,似也想听室内断断续续的私语。
  何其有幸,他们还有很多这样的岁月。
  一生一世,长相守。
注:
  ◎人物属于淮上原著,如有ooc请谅解。
  ◎架构仿七夕番外,部分引用原文第38章、第70章,部分灵感源自广播剧结局重回漠北。
  ◎所引诗词有时间操作。

去年无意中听了广播剧被云妹一句“晋人言”所惊艳特意来补了文,很庆幸没有错过这么好看的文,特地选在今天这个日子表达一下心意,祝亲爱的云妹生辰快乐,和超超相伴相守,永结宿缘。也祝淮妞平安喜乐,顺遂无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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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楼] 网友:梨  发表时间:2018-05-17 23:37:35
感动 边听广播剧边看文超想哭
  • 评论文章:青龙图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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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文章作者:淮上
  • 所打分数:2
  • 发表时间:2018-05-17 13:26: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