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蛋里头挑骨头——评《西宫旧事》

 

作者:黑爪野狼

给《西宫旧事》写评,我有压力。
其一,某茶专程上门求评,点了我的名,诚意拳拳,甚是恳切,搞得我有些惶惶然了;
其二,某茶文辞了得,于文于史,都有一手,着实令我汗颜,自觉没什么分量指东点西;
其三,《西宫旧事》此文,我看了三章沦为坑众,看了六章沦为炒(曹)粉,当下立马滚到碧水勾搭了作者撮土插香喝酒拜把子……有道是粉丝乃此世间最狂最热最不可与语的生物,所以……我自己其实也不指望我能说出啥头头道道的来;
本来是琢磨着要不要也甩甩手不负责任的临阵脱逃一回,后琢磨半晌实在又觉得良心有愧,加上鄙人天生爪子贱,看到可心的文就老痒痒,故此,穿着软猬甲来不自量力一回,大家如果要砸要掐,麻烦不要打脸,凡软猬甲保护范围之内,拳脚照单收,剜剐请随意……
就文字本身而言,某茶的功力不浅,我实在是无可指摘,但文读下来,喜欢归喜欢却也没有到拍岸叫绝的地步,心思一大半都给了丰神如玉的曹小侯,故事本身反到落了下乘。我来去寻思着,觉得问题出在“技巧”二字上。某茶的文字古韵十足,正是我的最爱,但行文技巧上的略显青涩却使《西宫》此文没能绽放出其本该有的眩目光彩,实在令人忍不住抚膝长叹大呼可惜。
之一
《西宫》此文开篇,正是好大雪,城外破庙,荒渺无人,好一个起事儿的场景铺陈,搁在《水浒》里那是林冲挑了陆虞侯逼上梁山的光景,两个校尉押着个十几岁的小孩子,校尉是东厂鹰犬,孩子是忠良之后,而后,其中一名校尉夜放钦犯,小孩子雪夜逃亡。这个开头,中规中矩,但是气氛出来了,冲突也出来了,沈襄这小破孩儿一股牛犊子的倔劲儿也是抓的人心里闹荒,忍不住关心他的去向,可以说,起势不错。
但是,这个开头,很自然而然的给我这么个先入为主的印象——本文的主角是沈襄。
紧接着第二章,保定城郊旅店,周彦出头两救沈襄,与锦衣卫一番对峙端的是紧张激烈,机警尖锐带着三分顽皮,身手不凡尽显侠客英姿,真真好生耀眼!如此用墨,毫无疑问这是绝对的重要人物,就算不是主二,至少也是大配吧。
所以,我这个脑细胞单一的家伙就很听话的确立了沈襄主一周彦主二的基本路线,准备在某茶同志的领导下大踏步向着未来前进前进前进了。
然而,再往下走,我发现我被领导忽悠了……我们玉雕似的曹小侯呼啦一下从幕后跳到了台前,立刻将本文扳上了曹懿视角的主航道上。
我眨巴了会儿眼啊,悟过来了,哦,主角换人了……
所以我就折回去找了,看我这一对绿豆眼糊豆油啦,怎么把曹小侯这么个重要人物给看漏了呢?
结果发现,咱家曹小侯爷除了严严实实裹在斗篷里之外,只呵了周彦一句“不要太过分”。
这其实就是某茶的铺垫,某茶也描写了周彦对这个“斗篷人”的态度是很关心的,但是,这个铺垫并不到位。这个铺垫,只写出了“斗篷人”地位在周彦之上是周彦很关心的人,于周彦而言,曹懿的重要性是写出来了,但是于全文而言,却没有。换言之,这个铺垫,没有给曹懿是主角这个事实打好基础。
斗胆举个例子,《三国演义》中走马荐诸葛的片段,诸葛亮这个人物是怎么出来的?
首先是水镜先生推荐他;然后是徐庶推荐他;然后是南阳隆中那儿的农民伯伯们都会唱歌的——歌是诸葛先生写的;再然后是遇上诸葛亮的老丈人,那简直就是老神仙一样的人;再然后是诸葛亮的弟弟,抱膝长啸,谈吐不凡,不是贤人也是异士……
看看诸葛亮,推荐他的都是什么人?他的亲友都是什么人?甚至连农民只要跟他诸葛亮沾了点边儿那都是高素质的农民……可以说,在诸葛亮这个人物隆重登场之前,他的重要地位已经在这些侧面的铺垫和烘托下百分之一百二十的确立了,这样的铺垫就是一个非常好的地基,如此这般之后,后面再写诸葛亮怎么怎么样牛,写刘备屈尊降贵三顾茅庐那都绝不为过。
又如金庸在写《笑傲江湖》的时候,开头两万字令狐冲这个正主都还没出来,但是,岳灵姗提他,劳德诺提他,陆猴儿他们全都提他,大师哥这样,大师哥那样,令狐冲是个怎样的人已经从旁的那些人嘴里透露出来了,人还没出来就先活了,连林平之也要好奇,这个大师哥究竟何许人也,各位看官们也就跟着好奇了一把,胃口都吊到心口嗓子眼儿了,这样一来,后面令狐冲再出来,抢了林平之的风头,夺了男主角的交椅,那也是天经地义顺应民心。
反观《西宫旧事》此文,某茶也铺垫了,但是力度不够,不到位,其结果就是曹懿这个主角猛地横□□来,一下就把沈襄那小崽子挤边儿蹲着去了,就好像突然从幕后跳将出来一样,而且一蹦出来就如此了得,沈襄喧宾夺主,曹懿大变活人……
其实后面第七章女主角翡翠出场的时候也有这个问题,仅仅凭胡宗宪一句话,给翡翠的才色双全造势是不够的,给曹小侯对翡翠一见生心造势更是不够的。
主角,或者重要人物,怎么出场才能自然,同时又引起读者的注意,不让读者觉得突兀,这就是个写作技巧的问题。
之二
虽然,某茶自谦“闲来无事糟蹋历史”,但事实上其钻研史料之精神却十二分可表,外加明史正好是我这个读了《元史》直接跑去读《清史稿》的家伙的空白区域,所以,《西宫》一文于我完全不存在“史实障碍”。
然而,也正是因此,产生了旁的一点小小麻烦——半道里突然杀出一陌生人名,我就得懵一会儿。就好像一个没看过原著的人去看一部同人小说,结果却因为闹不清那些陌生的人物而晕头。
倒不是某茶没把人物塑造成型,而是人名蹦出来的稍微没技巧了点。譬如说故事正说到一半,忽然冒出一个不知何许人也的张三如何如何了,难免让看官作了丈二和尚。
记得当初看杨叛的《梅影埋香》,一开场就是群雄聚首,一大堆人物哗啦一下全部压下来,真够呛,但是我一个都没弄混,全记清楚了。
为什么?
因为有特色。
董廉的豪放狮子吼,顾清瑶的风姿楚楚稳重端庄,陆芸娘的娇媚好吃醋,商缚流惊天穿云的长啸,雷紫轻的天下无敌令众人闻之变色……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绝对与众不同的特色,每一个特色都和他们的名姓一起在第一时刻给读者留下深刻的印象,而这些特色的传达,全部都是通过男主角白东石一个人的视角,展现在读者眼前的,读起来就好像是读者身临其境亲眼见证了这一个又一个人物的出场一样!
唯一一个直接光秃秃冒出来的名字,就是白东石,然而,当其他所有人都各有特色的时候,这个没有特色的光秃秃,就是白东石的特色。
《梅影埋香》的这个开场是非常详尽的细节场景描写。
而《西宫旧事》不同,某茶的笔法是叙述型的,所以《西宫旧事》的视角转换很多,不可能像《梅影埋香》开场那样通过一个人的视角看其他人物的登场。
某茶这种笔法有非常好的优点,它冷静、全面、客观,但是,如果不注意的话,很容易不统一。
比方说,周彦这个人物。之前写到周彦,一直都是用年轻人代替,周彦的名字第一次出现是曹小侯呵斥他“周彦,不要太过分”,紧接其后,某茶就立刻正式用“周彦”代替了“年轻人”。
从曹懿口中吐出周彦的名字,这其实是一个很自然的交代方式,而且,之前某茶对周彦其人做了足够的描写铺垫,周彦的与众不同处已经写出来了,但是,这个地方,为什么“周彦”这个名字正式在叙述中出现的时候,还是让人顿了一顿呢?因为,“周彦”这个名字出现的前后叙述出现了一个断层。
如果说“年轻人”是江左岸的叙述主体,“周彦”是江右岸的叙述主体,那么,由曹懿喊出“周彦”这个名字,就是连接左右两岸的桥,但是这座桥不完整。若我们是在看电视剧,那么很直观的,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曹懿这句话是对谁说的,但是小说没有这么直观,所以问题就出来了,曹懿这句话是对谁说的?他喊“周彦”是在喊谁?
感觉上,某茶修的这座桥就只修了一半,还差那么一段到对岸,她不修了,她让读者自己蹦过去,万一遭上个跳远成绩不好的读者,搞不好就得掉江里再自己爬上岸去……当然,爬是肯定爬得上去的,因为曹懿这句话前面毕竟紧接着周彦的动作,但是,掉水里难免要滚一身湿,冷不防突然看见“周彦”这名字蹦出来总是要愣一下,例如我这个单细胞的……
不妨假设这个地方,把之后叙述中的第一个“周彦”写作“被唤作周彦的年轻人”,这样是不是就把前后两个阶段的叙述主体连接在一起了呢?用一个“年轻人”与之前一阶段中的叙述主体相呼应,很清晰地告诉读者,刚才曹懿喊的周彦,就是前面那个气质与常人迥异的年轻人,然后再用周彦代替之前的年轻人,顺理成章。
本来前面的描写和铺垫都做足了,只差一口气周彦这个名儿就响亮登场了,谁知道某茶偏不把这口气吐足了,她吐一半儿……结果前面的描写和铺垫跟周彦这名儿就没挂上钩,给读者的冲击力和印象,自然就淡了。
又如浙直总督胡宗宪这个人物。
胡宗宪的正式出场是以他自身的视角出现的,而在之前,某茶提及了他,但是,是以完全叙述的角度,交待了浙直总督(胡宗宪)与浙江巡抚(阮鄂)之间的矛盾以及给曹懿带来的麻烦。这个交待的重点是在一个总督一个巡抚这俩家伙的矛盾上,为胡宗宪的出场作铺垫只是次要作用。读者读到这个地方的时候,根本不会在意这个总督叫什么名字,只会记得,这么两个跟曹懿共事的官儿自己窝里斗不说,还给咱们小曹添麻烦……所以,当读者看到后面冷不丁出现一个“胡宗宪坐在提督府的客厅里”就会觉得奇怪,这人谁啊……毕竟,“胡宗宪”跟前文的“胡大人”还是有视觉差距的。
其实这个地方,胡宗宪有一个绝对异于旁人的特色,那就是他的官职。胡宗宪是浙直总督,这是他独一无二的特点,如果把这个名字跟这个特点结合起来,在他正式出场时也给他戴上官帽,自然而然的,这里胡宗宪的正式出场就跟前面的一系列旁敲侧击的铺垫联系在了一起,胡宗宪这个名字的出现就不再是凭空出现的,而是有基础的。
说来说去,我觉得某茶的问题实际上在于立场不同感受不同。作为作者,某茶在写文之前和写文的过程中查阅了大量的资料,因而对这一段历史和其中的人物有相当的熟悉度,然而,她没有考虑到读者,读者中很有可能有相当一大部分人不了解这些人物。因此,这些对某茶来说极为熟悉信手拈来的人物,对读者来说很陌生,而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和看到一个陌生的名字,感觉上是不一样的。所以,某茶可以很自然的写出周彦如何如何胡宗宪如何如何,而读者猛一看上去就会愣一下。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历史演绎小说和同人小说非常的相似,如何消除那些对原著(历史背景)不了解的读者的阅读障碍,让他们也能够轻松自如的看下去,这就是作者需要掌握的第二个技巧。
之三
某茶的文笔很老道,古香古色甚是合我胃口;某茶的叙述方式也是缓缓道来,四平八稳,看着很舒服。
但是,这四平八稳中规中矩的也有些过了。
妄自揣测一下,某茶是不是一个温柔温润的女人?讲故事也讲的这么柔缓如流水?呵呵。
《西宫旧事》现在行至一十八章,校场大雨骑射肃军纪,鸿门酒宴设计筹饷银,沙场城头一箭定乾坤,□□情节写的够精到设计的也够恰当,一场廷杖之苦把曹懿圆滑外表掩藏下的倔强和刚直表现的酣畅淋漓,这几处,单抓出来看,怎一个好字了得!
然而,放回全文中整体观之,忽然就觉得□□之处的高度顿时跌落下来了,反而是该扬的没扬上去。
这就是我说《西宫旧事》太四平八稳中规中矩过了的地方。曹懿这个人物的塑造毫无疑问是成功的,尤其是上述那几个表现他性格的关键点,每一处都相当出彩,但是那几个点服务了人物却没怎么服务到小说全局,结果导致与人物相较故事反而落了败势。按理说,《西宫旧事》应该是通过写曹懿以及他所在的那个官场漩涡,把一个XXXXXXX的世界展现在读者面前(因职业道德问题,不得随意剧透,故此作马赛克处理……),如果就此变成HC小曹的文,未免太可惜了……
其实,某茶并没有犯详略不当的错误,而是她这样过于平缓冷静的叙事风格,冲淡了本该极度突出的几个□□处的冲击力,某茶写的拘谨了。平常时不妨收拢一收,□□时不妨再洒脱放开些,这个跌宕感,可能就更明显了。
这其实是很个人风格的问题,有人喜欢细水长流的低语,有人喜欢波澜起伏的述说,本没有关系,某茶现在这么写,那也是看着挺舒服的,只是每到那几个关键处,觉着本该是再激烈高昂一些的,偏偏被埋没了没有表现充分,总会有些许遗憾,毕竟,从人气的角度来讲,张弛有度跌宕起伏的故事,更能抓住读者的胃口。
——此第三点不是重点,也可以无视。
评写到这个份上,我想大家其实也都应该发现了把,这次写评我就是在吹毛求疵鸡蛋里头挑骨头……
别看我啰里八嗦拍砖拍了一大篇,某茶可千万不要因此妄自菲薄,《西宫旧事》是好文,至少原创这一摊子,这个水准的文我很久没见了——话说我也很少在原创找文看就是了……而我在这里胡说八道图的无非是来探讨一下怎么锦上添花。
据某茶自己交待,《西宫旧事》乃长篇处女作……我实在很想说,你这不是刺激人么,想当年我的处女作……不提了,拿出来绝对炸死一片一片的……
写作技巧这些东西,写多了自然就会有积累,以某茶你的文笔和积淀,对于《西宫旧事》你只要做到一点——不许TJ,就可以了,同时,我很期待你之后越来越成熟的佳作。
最后,容我抛开评论者的身份,穿上炒(曹)粉的外衣,化身这个世界上最狂最热最不可与语的某种生物,对某茶说两句私心的话:
1、严正抗议把小曹配给女主的恶劣行径!!截止第十八章,翡翠姑娘浑身上下闪耀着雅典娜型万能女主的黑暗死光,把小曹配给她会天怒人怨的……他俩那啥的地方看的我一口血淤上来,当场点了小红叉滚下去郁闷了……隔天才又坚强勇敢地爬回来继续……
2、鉴于某后妈一拿起笔就忍不住虐待我们小曹的BT嗜好,我决定替月行道,代表众炒粉对后妈实施制裁,本评打分+1分——其实是原创的长评巨分制度让我比较寒,无论+2或者-2都是随时可以唤来血雨腥风的东西,慎之为妙……
以上,向某后妈以及忍耐着殴打我的冲动看到这里的诸位致敬,我裹紧软猬甲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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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楼] 网友:香儿  发表时间:2014-04-07 01:09:07
膜拜!!!
[2楼] 网友:柚子  发表时间:2015-05-17 12:01:11
个人看法吧,(